新《病梅馆记》 [复制链接]

第7版(国际)
专栏：

　　新《病梅馆记》
范敬宜
不久前，我曾参观韩国济州道“盆栽艺术苑”（即盆景公园），同苑长成范永进行了一次很有趣味的交谈。
话题是从龚自珍的《病梅馆记》引起的。在走马观花地看完了占地三万平方米的盆栽艺术苑后，成范永先生请我到茶室品茗，并问我对盆栽艺术的印象如何。我告诉他，看了这里千姿百态的盆栽以后，我改变了对盆栽花木的成见。这种成见，是少年时代读了清代文学家龚自珍的《病梅馆记》以后形成的。
成范永先生显然很感兴趣，要求我讲下去。我只好努力搜索自己的记忆，给他讲了《病梅馆记》的梗概。龚自珍在这篇文章里，借“病梅”——即由人工造成的畸形的梅花盆景——影射清王朝摧残人才的罪恶：“斫其正，养其旁条；删其密，夭其稚枝；锄其直，遏其生气；以求重价”。可是看到这里富有生气的盆栽松、柏、梅、桧、柳，又读了成范永先生撰写的《盆栽三美》、《盆栽十德》、《盆栽十得》，才知道对盆栽花木竟然有这么多积极的解释，很有感慨。正如古人说的，“览物之情，得无异乎”——在不同的时代里，在不同的心境下，对同一事物的看法可以完全不同。
成先生笑道：“我过去不知道龚自珍，但是抱有他那种观点的人，这里也有。去年有三十多位学者到这里来参观，有的指责我说：“你太残忍了，把好好的天然花木摧残、扭曲成这个样子！”我说：“你这是无知！我做的事情不是摧残，而是矫正。这些含有野性的花木，经过我的设计、培养、调教，最终成为可以引起人们美感的艺术品，这是多么有意义的事情呀！眼看经过我的手，懒惰的‘人’变成勤奋的‘人’，粗心的‘人’变成细心的‘人’，浮躁的‘人’变成稳重的‘人’，我感到十分自豪。作为父亲，您难道不愿意看到自己的子女在一种严格的教育下成长吗？”
“再说，如果我们对盆栽花木做的工作纯粹是摧残、扭曲，那么它们的结果必然是死亡。但是，它们并没有死亡，而且学会在有限的生活空间内生活下去，生活得很好，达到了我们需要的美。这种现象给改造社会的人以启示：应该像制造盆景那样去纠正、制约社会上的不健康现象。社会上有许多事情，是需要我们去管理和矫正的。如果我们大家都养成这种习惯，对社会大有好处。”
我说：“成先生，听了您这番话，我想起一件往事。过去我看到林业上有个术语，叫‘抚育’，以为只是浇水施肥。后来参观了林场，大吃一惊，原来抚育就是用斧子砍，用剪子剪，有的几乎把旁枝都砍光了，看样子非常可怜。可是技师告诉我，如果不这样狠心，它就长不好，成不了材，只能成柴。”
成先生听了非常开心，笑道：“看来，世界上真正爱树的人的心是相通的，您可以写一篇新《病梅馆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