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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叶依旧在梦中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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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楼主 倒序阅读 0 发表于: 1995-11-28
第10版(文学作品)
专栏:

  红叶依旧在梦中
王肇英
听说香山的黄栌林又红了,红得依旧,红得诱人。
居京31载,说来惭愧,我竟一次也未能目睹她的风采。小时候,虽然身居边陲小镇,可我却无数次在梦中踏上香山的小路,登上北海的白塔。而今,做了半个北京人,我却不如那些匆匆的过客,四时的游人。我累,我忙,我觉得我一天的时间比别人都短。有时我想,我的永不停歇的“红舞鞋”究竟是怎样穿起的呢?!
 童年是勇敢的,它让我无数次插上想象的翅膀。我曾在贫寒的家境中,幻想着富有的生活;我曾小心翼翼地踩着地上“回力”牌球鞋的印痕,设想着自己穿上它的美味;我曾毫不含蓄地站在吆三喝四的食客们就餐的窗外,企盼着有朝一日能像咬黄瓜那样,吃到一根一米多长的大香肠。我曾以我的童心,希冀过世间所有的美丽与辉煌……
童年的梦不是梦,那是我初读人生的本能,是我要改变自我生存环境的最初的萌动。“最初”虽是幼稚的,可它是我人生坐标的基点。经过几十年的求索,如今我懂得了人与我、喜与悲、成功与失败、奉献与牺牲,不再为贫寒而哭泣,更不会为富有而垂涎。在灵与肉的磨练中,我领略了什么是真正的人生。
香山的红叶在我心中跳跃,痴迷的晚秋使我常常想起曾经历过的渡口。我曾在风华正茂的时候,猝不及防地倒在了病床上。在400多个日日夜夜的苦熬之后,我终未能健康如旧。我被事业淘汰了,尽管那是我一生中最酷爱的事业。1970年在霜叶红了的时候,我的红帽徽、红领章无声地随风飘去了。我再也不是一名解放军的文艺战士了。我留恋。我无奈。
于留恋和无奈中,书这个以往我不大注意的东西,突然成了我的朋友。我不知疲累地读书。记不清四季轮回了几次,总之,我的不争气的躯体,在书的陪伴下,竟奇迹般地康复了。重新生机勃勃的我,对读书的渴求更强烈了。1984年又是一个霜叶红了的日子,我这个即将走进不惑之年的人,在工作之余迈进了大学的课堂。我激动,我珍惜上帝赐给我的每一寸时光。因为我深知,我同身边那些扎着小辫子的姑娘不一样。姑且不提我下有一双儿女,上有一对高堂,岂可愧对亲人;仅就同事们为我募捐学费一事,就足够我热血沸腾到终生。
人生不是梦,是血与火的恋曲。一个人从娘胎里挣扎出世,到灵魂在火焰里挣扎升天,始与终都在“挣扎”二字的链条上。挣扎揭示着生命的奋斗,包含着失败与成功。这就是人生的“永恒”。而今,当我理解了什么是永恒,回首走过的富于挑战性戏剧性的道路的时候,我的心竟有了前所未有的平静。当年我16岁时揣着几个馒头,从北部边陲小镇,一路囊中羞涩地闯入京城,心中总喷薄着一种欢腾。前几年,我已被评定的技术职称,被某种原因造成一再失落的窘迫,而我心依然。成功与失败教育了不善仰视别人的我。因我深知,人生没有绝对的完美,奋斗不等于全部成功。
香山的红叶在我梦中红了,真不知她这是第几十次在向我招手。面对她的笑靥,我沉默,我愧疚,我何尝不想早日靠近她的枝头?!
再过几个月我就该到了知天命之年。有时我面对日益增多的一页一页撕去的时光和一双不再稚嫩的儿女,心中暗想,我这双奔波半世的“红舞鞋”是否也该歇歇啦?!摸摸脚上的老茧,看看镜中的白发,一种无言的酸楚涌上我的心头。这是你吗?!心中那“永恒”的朋友向我发出问号。我的脸在发烧,心在震颤,周身重新燃起一股通红的电流……
香山的红叶红了黄,黄了青,循环往复有始无终。无论是受宠的秋日,还是寂寞的寒冬,她总是默默地复出,一脸地平衡。我喜欢红叶,不只是她的壮美,还有她的凝静。我爱红叶,不只是她的形体,更有她那永不疲倦的神情。
明年,多情的红叶又将再次向我发出邀请,到时,我一定携儿挎女郑重地圆一回我做了半个世纪的梦。我将虔诚地走进她的辉煌,去寻觅我儿时梦中的小径,抚摸她殷红如血的叶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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