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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渡口摇月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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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楼主 倒序阅读 0 发表于: 1995-12-09
第6版(文学作品)
专栏:

  古渡口摇月
涂吉安
最后一班过渡客散去了,楼还守在江边。楼叫望桥楼,很有把年纪,重檐翘角下的风铃早已摇落风尘。底楼仅剩下四根圆木柱子,在老迈的沉重中托举起整座危楼。
章总背靠木柱,茶木拐杖搁在腰间,在洗衣妇捣衣声的伴奏下,阅读暮霭沉沉的赣江故事。楼与人都是歇脚的行者,疲累地站在暑热渐消的江畔,遥想下一个驿站。
有月升上来。水气迷蒙中,江水为远客所甩出的长袖,便银子似地白。“走,过去。”章总扬起下颏,指向对岸。话音甫落,晃动着一头白发的人影已然跌下几级麻石板台阶。
章总负责设计的古渡江赣江大桥,上午举行了隆重的开工典礼。为了造桥,他足迹布满两岸。此刻黑灯瞎火的过渡,一定有什么急事。我原想随他江边散步后回招待所进行采访,现在只有上船再说了。
我赶在头里租了一条当地叫小划子的小木船,很灵巧的。船离码头,老艄公换橹摇船,就有闪避不及的鱼儿慌慌地跃出水面,忽啦啦跳起一条月亮。章总双手拄杖立于船头,侧首望月,颇有几分唐诗宋词月夜赶渡的意境。
月亮缓缓爬升,水波因距月的远近形成不同的亮色。小划子在咿唉的橹声中颠簸起伏,天上月与水中月随之低昂,船上客也跟着醉酒般摇晃,满江的月亮碎片于是有了笑声的灿烂。街市上遥看楼角月有一种天人远隔的疏离,船上望月平添几分江清月近人的亲切。章总默然无语,是在任凭清风明月洗去尘世的劳碌么?我也不开口,不想让采访坏了章总的兴致。一艘拖轮溯江而上驰往桥梁工地,激起的大浪成扇面扑过来,冲荡得小划子笨笨地舞蹈。章总抱住桅杆,孩童似地连呼:“痛快!痛快!”
船抵对岸,我问章总上岸有什么事,他一愣,哈哈大笑:“没有事,还是回去好不好?”
于是掉头而归。章总帮着摇橹,话也多了些。他不想知道,船摇月摇人摇之间,究竟是谁摇谁,只是感慨水月船人在亘古的变动中相融于古渡口,大概是一种生命的缘。是的,我说,搞桥梁的人走南闯北,自是有缘识得山水真性情。秦汉以来,古渡江一直是北方经江西进南粤的通道,惜无桥梁之便,阻碍了繁华。望桥楼望得自身破败,总算望见了梦中的桥,望见了“老夫聊发少年狂”的桥梁专家。
“小时受杜牧‘二十四桥明月夜’的影响,就想造桥。”章总回首往事说,“也就注定了一辈子走南闯北,直到老也东奔西颠。”既有无奈,也有参透宿命的豁达。
我说,大桥竣工会请他来剪彩,他对艄公说:“我喜欢在水中望桥望月,我若能回到此地,找到老哥,再坐一回船,好不好?”
老艄公认为桥造起来后,他也许改了行。章总哈哈大乐:“老哥要赶我到别处摇月!”
月亮早已爬过头顶,汀洲上渔火明灭。章总击橹而吟,原先浸泡在思绪里的唐诗便吐了出来:“‘春去秋来不相待,水中月色长不改。’”
望桥楼一身月光,依旧殷勤接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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