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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理是我的生活方式”——李政道学术生涯小记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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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楼主 倒序阅读 0 发表于: 1996-11-20
第10版(科技园地)
专栏:

  “物理是我的生活方式”
——李政道学术生涯小记
本报记者杨健
在芸芸众生中,对“时间”这一概念的内涵把握得最准确的,恐怕莫过于物理学家了。然而即便是对于他们,时间也依然坚守着自己固有的原则,在惯性参照系中迈动着均匀的步伐。39年前,当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的李政道飞抵瑞典时,从外表上看,他俨然还是一位风度翩翩的少年,以致在机场守候的记者们纷纷围上来问:“你父亲呢?你父亲在哪里?”而到今年的11月25日,这位当年被误认作“李政道儿子”的物理学天才,就要度过他70岁的生日了。
时间是机械的,但物理学家并不机械。他们会从一个参照系跳到另一个参照系去观照时间,挖掘其另一层面上的意义。“人生七十古来稀,甲子一度六十年;‘中心’与我皆十岁,转眼将是新世纪”,这是李政道在为庆祝中国高技术中心成立10周年和他70寿辰而举办的报告会上写下的诗句。“在西方人的心目中,时间是直线形的,而东方人则讲究生命的轮回,60年‘甲子’为一个循环。从这种意义上讲,我现在正好是10岁”,“10岁”的李政道用一种近乎幽默的逻辑来论证他的年轻。在这种逻辑中,人的生命融入无始无终的对客观规律的探索,有长短而无所谓老幼,所以他才会有那永远旺盛的精力和红光满面的绝佳气色。
这种对生命的达观和对事业的专注,源于李政道少年时代养成的良好治学习惯。博览群书培养了这位早慧少年无穷无尽的想象力,而阅读过程中的独立思考和推理又赋予他极其严密的思维习惯。从否定白矮星是恒星起源的博士论文,到严格定义不同相热力学函数;从论证弱相互作用下的宇称不守恒,到开拓出“相对论性重离子碰撞”的崭新学科领域,这种浪漫的想象力和严谨的思辩力一直是李政道成功的源泉。在历数李先生50余年在高能、粒子物理,天体物理,流动力学,统计物理,凝聚态物理,广义相对论等领域作出的巨大贡献之后,李政道的大学同学、中国工程院院长朱光亚这样概括他的治学特点:“对于自己的每项研究,他都从基本的原理和假定出发,推出所有必要的公式;对于别人的工作,他则着重了解其中的未知与未能之处,并常以别人尚不知或不能的难题作为自己新的研究方向。所以,一旦进入一个领域,他便能不受已有方法的束缚,常常很快得到别人没有的结果,从而彻底改变这一领域的面貌。”对此,李政道自己的话来得更为简洁明快:“物理是我的生活方式。”
然而熟悉李政道的人都知道,物理决不是他生活方式的全部。传统文化的熏陶给了他一份儒雅沉静的迷人气质,而对同胞的一往深情,更令他时时闪现出人格上的耀眼光辉。
1974年,李政道伉俪回到北京。当时国内的科学教育状况令他忧心忡忡。为样板戏训练人才的少年班触发了李政道的奇思妙想,他觉得在当时的环境下,这也许是培养科学人才的一条可行之路,可他的意见遭到了“四人帮”的反对。为此他和“四人帮”进行了激烈的辩论。后来毛主席接受了他的建议,促进了教育的部分恢复。
“四人帮”垮台后,满怀振兴中国教育热望的李政道开始利用暑假,为中国科大研究生院的师生们讲课。整整一个暑假,他每天都要花三小时向上千名师生介绍当代物理的最新进展。在课堂上,李政道关心的不仅是教学的内容。上课前,他仔细地检查了教室的每个角落,直到确认视觉和听觉的效果都比较满意为止。
70年代末,国内尚未开设GRE和TOFEL考试,美国的一流研究生院难以录取中国学生。李政道就亲自设计了中美联合招考物理研究生项目(CUSPEA),并向70多所美国院校的招生部门进行了艰难的游说。从1979年开始到1989年结束,通过这一考试共培养了915名高级专门人才。在谈到设立这一考试项目的初衷时,李政道在他60岁生日时这样说道:“40年前,经吴大猷教授的推荐,我获取了中国政府的一笔奖学金赴美留学,在物理学方面继续深造。这一难得的机会改变了我的一生。一个人的成功有着各种各样的因素,其中‘机遇’也许是最重要的,也是最难驾驭的。尽管成功的机遇不可预定,但它的几率却可以大大增加。通过吴教授,我才得到这一机遇。我对这一机遇的珍视,是促使我近年来组织中美联合招考物理研究生项目的主因之一。希望更多类似的机遇能够光顾年轻人。”
然而李政道的机遇也并不完全是靠别人赐予的,也是他不断与命运抗争的结果。年轻时的曲折经历,磨砺出他坚毅的性格,让他终生收益匪浅。
1941年12月,日军进入上海租界。刚满15岁的李政道便只身从上海到浙江求学,开始了三年的流浪生活。他先是由浙江经福建、江西、两广,到贵州追上了南迁的浙江大学。从浙江到贵州的途中,衣食无着,疟疾、痢疾流行,他孑孓而行,几乎是徒步走完了那段漫长的旅程。一次车祸更使他受了重伤,大半年无法起床。不久,狼烟又燃至贵州。于是,他离黔赴川,最后到昆明,转入西南联大求学。
在西南联大,为了利用当地茶馆的汽灯,李政道和其他同学一样,经常到茶馆里买一杯茶,占一个位子坐一个晚上。在洋铁皮铺顶的教室里,李政道最怕下雨,因为豆大的雨点打下来,屋顶上顿时像开了锅,课根本就无法再听下去。然而就是在这种艰苦的条件下,李政道师从吴大猷、王淦昌、束北星等名师,跳过了大二的课程,飞快地往前赶。
1946年,幸运从天而降。李政道和朱光亚被吴大猷先生选中到芝加哥大学进修物理学课程。然而他当时名义上还只是大二学生,不但没有大学文凭,甚至连中学和小学的毕业文凭都没有,只能在研究生院当旁听生。好在国内的学习为他打下了坚实的经典物理和近代物理基础,加上他的聪颖和勤奋,很快得到了费米等物理学大师的赏识,被费米收为博士生。从此,李政道把自己的整个生命交给了理论物理研究,探索的脚步再也不曾停下。
到今天,年至古稀的李政道已是享誉全球的学术大师,每天的工作时间仍在十七八个小时左右。“细推物理须行乐,何用浮名绊此生”,李政道常以这两句取诸杜甫的诗句自励,迈开他急匆匆的步伐,向下一座巅峰攀登。我想此时的李政道,也许是生活在相对论参照系吧。在那里,物体运动的速度加快之后,时间的节拍就会慢下来。愿他永远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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