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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心洲——一个童话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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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楼主 倒序阅读 0 发表于: 1997-12-17
第11版(文学作品)
专栏:

  江心洲
——一个童话
高晓声
二十五年前(1972年)我到过江心洲。想不到竟留下了异常深刻的印象。
别看长江水流急,江心依然有绿洲。这样的绿洲在长江下游有一串,其中很多都叫江心洲。我这里说的是武进境内得胜河口东侧江面上的那一块。
衔接长江的得胜河口,当年百万大军横渡长江,冲在最前面的渡江第一船就是在这里靠岸的。后来它一直往返长江南北(魏村镇和七圩之间),普度众生。每次往返,中途都在江心洲西端停靠,方便乘客。我这个生长在江南鱼米之乡的人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竟立刻就被她的富饶和美丽倾倒了。
我曾去江心洲是因为认识了冷计章。那时候他是江心洲的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小青年,奉命来参加我们五人小组到崇明学习人工栽培银耳的技术。因为江心洲盛产栽培银耳的优质培养基——枫杨树枝,学会了技术他们那儿将来可能成为银耳培养基地。崇明参观回来以后,冷计章主动来同我合作。他住到我们厂里来,利用我们厂的设备一面帮我做事、学习技术,一面可以得到培育银耳的生产用种。至于我们工厂将来培养银耳需用的枫杨树枝,他自然一口承诺帮助在他的家乡收购了。
为此我才跟他上了江心洲。
江心洲同我家乡一比,这里美丽极了,丰富极了。这片四千亩左右的狭长地块,被江水左护右拥地环抱着,铺天盖地的黄,中心嵌了一块碧绿油油的翡翠,惹起人满眼的新鲜。那绿色从长满芦苇和杞柳的外沿连片成圈往里绿,愈绿愈浓,一直绿到布满树林和修篁的圩岸上,便隆起如一座绿色的围城。圩岸外这一圈宽阔的滩地,就占了江心洲面积的一半两千亩。长江水满或涨潮时,滩地沉入水里,冬季水浅和落潮时,滩地才会出水。水力使它不断移动,西头顶着上水,岸土不断坍塌,东头水流稍缓,滩头又在不断长出来,所以既不能沿边打圩,也不能截流造田种粮食,只能种些不登大雅之堂、不入国家计划的芦苇和杨柳。祖祖辈辈的经验是只有向大自然让出这一大片土地,才能使圩岸牢固,才能保住江心洲的核心——那能栽稻麦的两千亩土地。但每次到计章家去,总见他们全家大小六七口人在忙忙碌碌搞各种各样的副业。后来才知道家家如此。照冷的说法,圩岸里面的粮田虽然是他们的主业,却远远不及圩岸外那些滩地出息大,而且花工不多;芦苇和杞柳,只花些收割的工夫,一亩收十多担,不入国家计划,都上自由市场出售,贵得同米价差不多;虽说是集体的,其实一样增加了社员的收入。还有很大一部分不直接出售,作为原材料分给社员织成芦扉、芦笆。杞柳能编的东西就更多了,大到箩筐,小到花篮都行,巧手还能编出出口的工艺品来。编好以后,大队就按原先讲定的价格用现金收购,社员这一项的收入往往就同全年在生产队做到的工分值差不多。此外还有许多纯粹是家庭做的副业收入……
一晃又过了十八年,这期间我只去过江心洲一次,冷计章也难得有信息来,只知道他已经进玻璃厂工作了;其他了无所知。想去看看,懒不上劲。但往事历历,常在念中。最近乘回家乡之便,特意绕道去了一趟。总以为改革开放十多年来,江心洲在原先那种经济实力雄厚的基础上,会出现崭新的面貌来。但一踏上江心洲的圩岸,我立刻觉得这儿缺少生气,人哪,房子哪,甚至树木、庄稼哪,都灰溜溜地低垂着头。我心头也忽然涌起一股伤感悲闷的情绪,不禁愕然。但我很快就醒悟过来,我明白了:这儿一切如旧,一切如旧。很难看到改革开放出现的新气象。过去,它不同于一般,现在也不同于一般,这真是个奇怪的地方。
我的伤感首先是从冷计章身上染过来的,他多大了?这个小伙子已经变得这样老!连肩背都开始佝偻,胡子长得老长。他住的还是原来那一字排开的三间平房,家中陈设同从前完全一样,没有什么新置的家具,连餐桌都还是很老式很粗糙的,这一切把主人的情形说得比语言更加清楚。我不禁叹了一口气说:“江心洲这些年怎么啦?”冷计章似乎早就想过这类问题,他随口回答道:不好。我们不会办工厂。要想搞别的,又没有办法。捕鱼捉虾虽然随时可干,但捕捞的人太多产量愈来愈少。从前他们首先夸耀的芦苇和杞柳,现在命运也不佳。芦苇,这是七十年代需要量很大的建筑材料,卖价一贯不低。谁知人心不古,富则思变,现在富裕地区造房子都用钢筋水泥,谁还要芦扉、芦笆呢。时代的触须无所不及,丝丝缕缕都摆脱不了它的影响,江心洲的桃树几乎都砍掉了,因为品种不好;人们的口味一提高,不但卖不出价钱,而且难卖。连竹林都衰败了,因为原来用竹子做的生活用具被塑料制品替代了。说实在话,江心洲的副业已经是强弩之末,当地居民的心头笼罩着败落的感觉。
也许谁也不会忘记他们,江心洲这两年来流传着几种改天换地的消息。有一则消息说要在这儿建港,已经测量过了,一共可以建六个深水码头。如果建起来,江心洲的土地就没有农田了;大大小小一共二千三百个人都能做事也不够用,再也不用愁。
看着这么浩大的工程,等着它,等着它……是不是又会出现另一种惰性呢!
离开江心洲以后,我常常想起这些事。总觉得江心洲给我的印象很特别,前前后后都像一个童话。
同我前面介绍过的一样,江心洲确实是很美丽的。在这里办工业成为最大的热门话题的时候,我倒认为这未必就一定是良策。常州市的人总埋怨当地没有风景区,我也总讽喻他们说风景区不会长了脚跑到城里来。现在常州市的开发区已经从城北一直扩展到了长江边,同江心洲只隔着半里宽一条小江,为什么竟想不到可以把这儿开发成一个很好的旅游点呢。也许他们把我这设想也看成是童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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