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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徐迟远游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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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楼主 倒序阅读 0 发表于: 1997-01-21
第12版(副刊)
专栏:心香一瓣

  送徐迟远游
曾卓
编者的话:不久前去世的徐迟先生生前与人民日报文艺部关系密切,他的《哥德巴赫猜想》等作品,在本报发表后曾产生过广泛影响。我们特约请老诗人曾卓撰文纪念他,并以此寄托我们的哀思。              
原约定去北京参加全国作家代表大会回来后就去看他,谈谈这三个月来在海外的见闻和在京开会的情况。没有想到,就在我将去北京的那天清晨(12月13日),得知他骤然离去的噩耗。难以相信,真是难以相信。怎么,怎么就这样走了呢?
原还约定,在1996年10月下旬,我们一同去广东省的中山、佛山,参加第三届“国际华人华文诗会”(“两山诗会”)。由于我在海外没能如期赶回,无人做伴,他也就没有成行。近几年来,他极少参加社会活动。但前两届在惠州和深圳举行的“国际华人华文诗会”,他都应邀去了。在与海内外诗友们的相处中,他显得那样高兴,愉快。在晚会上,激情地朗诵诗。在联欢会上,翩翩起舞。他的子女、他的老友野曼都说,要是参加了“两山诗会”,他的心情肯定会好一些,也许不会发生后来的变化……呵,早知如此,我真该克服各种困难赶回来的。
而他走了,如此匆匆。临走时,他的电动刮胡刀还在充电。那是他亲自安上的。
就在离去的那天下午,他还在询问为他预订12月25日赴海南机票的事。他应允了去海上石油开发公司采访。那边已作好一切准备。
而且,12卷本的《徐迟文集》最后8卷还等待他编定。自传体长篇《江南小镇》还只写到60年代初,等待他去完成。即将出版的他自己的三本著作:报告文学集、散文选和读书随笔,还等待他看最后的清样……
他的报告文学集所用的书名是《生命之树常绿》。而他却匆匆走了。
这些天来,心绪从最初的震惊转而为沉痛的茫然的状态。难以承受他骤然离去的事实。几次提笔想写纪念文字都未能终篇。今天也只能零乱地写一点。
在年龄上,他是我的兄长;在文学事业上,他是我的前辈。而在为人上,他在许多方面以身作则地给我以激励。
我永远怀着感激的心情记住这一件事:1979年4月,在他主编的《外国文学研究》杂志创刊号上,发表了我的一篇较长的读书随笔《阴影中的〈凯旋门〉》。从1955年反胡风运动开始,我被迫离开文坛20多年,当时还身处逆境。公然发表我的东西,是需要胆识和勇气的。这篇文章的发表,是我重返文坛跨出的第一步。
这些年来,我们有过多次交谈。而印象极深刻的是在“文革”中的那一次。1969年,我们分别被关在武汉话剧院的“牛棚”中,平时见面都很困难。记不清是由于什么机缘,我们竟得以在一间空阔的排演场中长谈了一两个小时。当时我们都受过大的冲击,还正被管制,能够谈谈心,真是“相濡以沫”了。他有两句话使我铭记。我听说,他没有到过巴黎却对之十分熟悉。我问他:“你喜欢的是巴尔扎克、雨果、波特莱尔的巴黎么?”他回答:“我喜欢的是建立了第一个公社的巴黎。”当时,未来凶险难测,我问他有什么打算。他平静地说:“我准备过任何生活。我能够过任何生活。”——前一句话表达了他的人生信念,后一句话表达了他性格中坚强的一面。特别是后一句话,在我心中引起了震动。我暗暗地想,他比我年长,他能够做到的,我应该也可以做到。
不久他就转移走了。我后来知道,他的确承受了大的折磨和苦难。长达十年的浩劫终于过去。他的被禁锢、被摧残的热情如火山一样迸发了出来。他为新时期的到来高唱,他以诗人的激情和诗的语言刻画当代英雄人物,写出了一系列在全国引起巨大反响的报告文学作品。那是他生命中最活跃的时期,也是他创作中的高峰。那时他已60多岁,而他说:“我比年轻时好像还年轻了一些呢。”有时我们见面,他总是兴高采烈地谈到他在各地采访中的一些见闻。他的激情感染着我,而他的勤奋对我是一种无言的鞭策。
他向我谈过一些他的写作计划。他打算写宋庆龄传,已着手收集了不少材料;他打算写10本艺术论(其中《红楼梦艺术论》已出版);他着手翻译《伊里亚特》,已译成4000行;他打算写一本长篇小说《江南小镇》,通过一个小镇几十年的变化以反映这个伟大的时代。后来小说没有写。他似乎很喜欢“江南小镇”这个题目,后来作为他自传的书名了。由于感到时间的可贵和一种紧迫感,他几乎摒却了各种社会活动和一般的交往,甚至也不常下楼。但在交谈中,我感到他对现实还是关心的,有时表现出一种诗人的敏感和激愤,对将来仍满怀信心。
几年以前,他患过一种老人病,动过手术,恢复得还不错。但岁月不饶人,体力究竟不如以前了。后来又住过几次医院。他很畏寒,难耐武汉的冬天。而且,虽然他自己总说习惯于宁静的生活,我还是为他的孤寂而感不安。我为他介绍了住得与他邻近的青年诗人徐鲁,让徐鲁经常去看看他,并帮助他作一些文字方面的工作。徐鲁诚恳,负责,很得他的信任,是近几年中他最亲近的人。
他住武昌,我住汉口,相见一次并不容易。我最后见到他是7月。他谈到正在赶写《江南小镇》的后一部,已写到60年代初。我希望他早日完成。他微微地摇头,说后面不好写。他还感叹,由于双肩疼痛,不大能使用电脑了。而他是作家中第一批使用电脑的。过去一坐在电脑前可以几个小时不下来。他还谈到一些高科技问题,谈到宇宙的奥秘,这是他这些年来很感兴趣的一个话题。也就在那天,我看到新华社一位摄影记者在年初为他拍摄的一张放大的照片,是我所见到的他不少照片中最好的一张。他显得那样神采奕奕,微笑着望向前面。而我再次看到这张照片,已是在与他告别的悼念会上。他已远游,去探索他所热衷的宇宙的奥秘了。
1996.12.28夜3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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