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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得夕阳无限好——与菡子书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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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楼主 倒序阅读 0 发表于: 1998-01-09
第12版(周末副刊)
专栏:作家书简

  但得夕阳无限好
  ——与菡子书
  袁鹰
  去年冬天作协五次代表大会时在京西宾馆相晤,本是一次畅叙的良机,可惜日程太紧,时间太短,匆匆握别,忽忽又已一年。今年8月你来信说:“从医院出来以后,一直活在‘脚要坏死’的阴影里,心中怏怏不乐,却没有泄气,不得不与命运抗争,抢着做些事,马上学会了电脑,已敲出一个中篇《红叶无恙》,又编《重逢日记》一册。”放下信,就想到你这几十年来在“与命运抗争”中,往往是个强者,而任何艰难、挫折、坎坷,总是会被强者所踩碎的。近几年,先后收到你寄赠的自选散文集《记忆之珠》和那本图文并茂、别具一格的《故园行》时,我都曾这样想过。如今,《重逢日记》将要以成集的形式与读者见面了,怎不为你欣喜呢?
  坦率地说,这些年来,每次在北京、上海同你晤面、通信,除了谈近作、问平安以外,我总是有意识地避免去触动你那根最敏感最纤细也最容易引起隐痛的心弦。伤痕是由历史造成的,就让它随着岁月流逝渐渐淡化泯灭吧。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我们这一代本来就是交织着承担幸运与不幸的一代。每次看到你豪爽、豁达、乐观的神情一如往昔,或者与我们共同的朋友沈文英、秦秋谷两位大姊谈到你的近况时,也都为此感到宽慰和赞佩,于是就将惦念之情只放在病中起居、家中需要人陪伴照料这类事情上面去。但是,今年春天读到你在《当代》上发表的《重逢日记》,我们不少朋友都不由自主地涌起一阵阵悸动和震撼,从那长长的一段一段真实的心灵纪录里,看到感觉到又熟悉又不甚熟悉甚至过去很少接触到的东西。
  你在偶然的情况下住进医院,竟会同分离了四十年的LM不期而遇。他已经三次中风,语言行动都极为困难,很可能就在那里走完人生最后一段日子。“住同一医院,病房只隔一层扶梯”的你几乎天天去探视,在病床边静坐一会,给他以慰藉和温暖,于是就产生了这本日记。从头到尾,流泻在字里行间的,是那么浓郁、浓烈、浓厚的情,是那么真诚、真挚、真切的爱。两颗原本紧紧拥抱的心,经过四十载隔绝之后,晚岁重遇,感情的火花重又迸发美丽的光辉,炽热如火,又澄澈如水。你说这是“分离四十年后重逢于医院,渐渐地又产生了炽热的感情,心境却潜移默化,进入清水净土的大千世界”。这是多么难得的境界!不说别的,单看病床边相互倾诉彼此的感觉,他在语言不流畅的状态中还能同你交心,互相谈到对方的优点:“LM想了好久,分两次说出:我有许多话想对你说,说不出来。……可以谈的人很少。”你写道:“我猜出他要说什么,马上接着说:我不怪你,你也没有遗憾!他流泪了……”“我们就是这样无怨无悔大胆地也是默默地对视着……”“每天的对视拉手,我们彼此都读懂了:没有四十年的分离,甚至并无感情上的裂隙,在我们一生的感情生活中,存在过的就是我们两个人……”“是的,没有什么欲望,就是这样一种境界,是我们过去散步长谈的情景,没有私念,谈的也是天上人间。但愿真有天空中的世界,我们一同飞去……”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读到此处,掩卷遐思,遥想病房情景,我也禁不住眼眶潮湿,鼻子发酸。
  LM终于走完他一生中最后一段旅程。我想,他是没有遗憾也不会有遗憾的。毕竟,黄昏时分,还在金色的池塘沐浴过一段璀璨的、温馨的余晖,未尝不是一份意外的幸福。你送别了LM,留下了这一本日记,也绝不会留下多少憾意。
  你当时写的是日记,没有当做文章写,更没有当小说写,却成为至情至性的好散文,因为它是从心田深处汩汩地流出来的,就像鲁迅先生说的:从水管里出来的都是水,从血管里出来的都是血。真的美的散文,不需要着意做作,摒弃堆砌雕琢,将一切绚烂都归于平淡。
  回想上海解放后见到你初来黄浦江畔时,草黄色军装还带着战场的硝烟,军帽下齐耳根的短发,完全是三野文工团员的模样,一开口,也没有胶东苏北口音,完全是太湖韵味。戎装江南女儿的印象,我一直保持至今。战士的豪情和女性的柔情,时时或同时溶化在你的散文中。你的文字向来朴素无华,天然去雕饰,像一位江南山野的村姑,一身青竹布衣衫,头上插一朵鲜红或者淡黄的野花,想说就说,想笑就笑,想哭就哭。1953年春天读你的《从上甘岭来》,1957年底读你的《黄山小记》,直到十年大动乱结束后读你在茅山根据地为纪念陈毅和张茜同志写的《长江横渡》,我都有过同样的感受。收入你这一本集子里的近年散文,山水小品文晶莹清澈,口角噙香,怀人伤逝文情真意挚,感人肺腑,仍是你一贯的情怀,一贯的笔墨,一贯的风格。
  看到你在《重逢日记》的说明中用了“夕阳西下的时候”几个字,不禁引起一些感触。我们最初相识的五十年代,都才三十出头。有一阵你在中国作家协会青年工作委员会,正是英姿勃勃、意气风发的华年。岁月催人,星移物换,几番风雨过后,满头青丝都换成鬓发如霜,竟然在不知不觉间过了所谓“古稀之年”。按时下说法,“七十不稀奇,八十多来兮”,似乎尚在有为之年。看到许多已登耄耋高龄的前辈仍然笔耕不辍,近来读到冰心老人的散文集《我的家在哪里》、季羡林教授的随笔集《赋得永久的悔》,还有于光远、柯灵、金克木、萧乾几位先生的新作,思想之敏锐,见解之深刻,风骨之坚劲,很难见到有什么衰颜老态,实在叫人敬佩不已。比起他们来,则后生如我辈有何资格言“老”,宁不愧煞?尽管体力精力渐不如以前,然而回眸来路,咀嚼人生,仍觉有不少事可以做,应该做,才不负在这个极不平凡的世纪中滚了大半辈子,也才不枉在这条长河波涛中呛了那么多水。你不是说还有一批题目待写、还有散文集要编吗?那么,就快点从“脚要坏死”的阴影中摆脱出来吧。即使夕阳西下,也没有什么可唏嘘的。朱自清先生晚年有诗云:但得夕阳无限好,何须惆怅近黄昏。他是反李义山原句之意而用之的,我一直很喜欢这两句,它比原诗更有意思,更有味道。现在借来奉赠,愿共勉之。
  1997年岁暮
  [附记:菡子著《重逢日子》即将由中国文联出版公司列入《当代名家散文丛书》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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