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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岁读医书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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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楼主 倒序阅读 0 发表于: 1998-01-16
第12版(周末副刊)
专栏:少小读书

  五岁读医书
  周凡恺
  我虽生来愚钝,却也于五岁时便识得汉字上千,若问个中缘由,盖因我的祖父是个中医,且自己开得一家诊所。诊所虽小,却五脏俱全,药铺自然也是其中一部分。那药铺归我奶奶管辖,靠墙一溜大木柜上安满了小抽斗,抽斗的顶端贴有标签,就是那药名了。我少小寂寞得无事可做,每日在后园里弄些虫啊草的,再就是盯着白纸黑字的标签愣神儿,时候长了,竟把这些字背得烂熟。秋天来了,后园里的草萎了,我的心里也很荒凉,就想找些书来读读。
  可是没有书。现在的孩子,还没出生,父母就把各类读物准备好了。我们那时没有,一本关于儿童的书都没有。
  于是我就盯上了祖父的书柜。都是些医学书。我一套一套地翻,觉得没啥味道儿,就随手扔了。然后就出去站在雪地里看风景,然后就又感到没意思,然后就再回到屋里去拣起那些书来看。这次我先是看里面的人儿和图儿,横着看几遍,再竖着看几遍,一点点儿的,还真看出了一些门道。之后我又找到一本全是图的书,很认真地从头翻至尾,用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如今我已忘了我所读的第一本书的名字了,我想大概是应该叫做什么人体解剖学的。自那时起,我就记住了人体每一个部件的确切位置,至今也从未搞错过。说句笑话,这本书还让我落下了一个难以改掉的毛病,即以后无论杀鸡宰兔,都要将其内脏倒腾几遍,仔细地研究一番。此其一。
  《本草纲目》的一部分,也是那时读的,虽读得前言不搭后语,而脑子并不十分糊涂。我家有那么一个不算小的药铺,可作实物参照,也就是说有了标本。一天,乘家中无人,我把抽斗全部卸下来,一味药一味药地过目,最终把抽斗全都安错了位。倒霉的是我奶奶,她已经习惯了那些小抽斗的位置,这下全乱套了。她急得大喊大叫,说这是怎么回事呢?出了鬼了嘛?我这个“鬼”就躲在一边笑。笑够了,就仍旧来到园子里,看着冰雪下的天地。后来我的爷爷死了,我的爸爸也死了,我需要替我的这个穷家去做些什么了。做什么呢?我选择了挖草药。我挖川贝母,我挖龙胆草。我还想能挖到一棵大人参。我从药书上学的这些东西,让我每个星期都能挣两块钱,以贴补家用。此其二。
  要说其三,就有点复杂。我没上小学之前,就把本应上大学时才念的医书给念了。且我已能简单地给别人把把脉,开上一两个药方,有时也用银针在自己身上操练一下。毛主席他老人家不也说:你要知道梨子的滋味儿,就要亲口尝一尝嘛?我无数次地扎自己的哑门穴,为了让铁树开花,就差把自个也扎成个哑巴了。有段时间,我对读书是没有兴趣的。我指的是那时的小学和中学课本。我觉得那些书对我来讲真是太肤浅了,只用一两天,就可以结束一个学期的课程。剩下的时间干什么呢?我上大学之前,有一度曾迷上了画画,给自己定的最崇高的目标,是当一个小画匠。我马上进行了实践,并在省里的一次少儿美展中获过奖。领奖的那天,有个老师带我来到省城。我没有钱住店,也没有钱吃饭。我在省城呆了两天,像个二流子,天天晚上住在车站。展览馆的附近有家书店,那时还不时兴敞架售书,我就一本一本地读书脊上的书名。看一把书名对我也算过个瘾。巧的是,书店的外面还有一个破报栏,有篇文章说,作家柳青曾把他写《创业史》的两万多块钱稿费捐了,建了一座乡村医院。我就想,两万块钱,作家怎么会这样有钱呢?我还是别当画家了,也不当医生,干脆学着写文章算了。那时,有位老中医——当然是我祖父生前的朋友,非要收我做他的最后的一个入室弟子,可说破了大天我也没答应,且对他说了一句至今还让我感到内疚的话。我说咱俩在一起,是我教你呢,还是你教我?
  从那以后,我就开始找各种书来读,有的没头没尾,至今我也没搞明白都是些什么书。我高考的时候,一些同学累得差点吐了血也没考上,但我敢说,我那会儿整天做着作家梦,什么课本啊还有复习资料啊,看都没怎么看,只在考试的前天晚上临阵磨枪,还真就蒙上了一个重点大学。这不是我多聪明,而是试卷上的那点东西,早就在我的肚子里了。如果说到目前有什么后悔的话,我倒想我真该去念医学院,因为我觉得我更适合当个医生而不是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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