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年 [复制链接]

第12版(周末副刊)
专栏：

　　拜年
　　刘跃清
　　在老家湘西隆回，正月里，晚辈要给长辈拜年，出嫁的女儿带着姑爷回娘家拜年，亲戚间互相走动等，从初一到十五，家家户户响彻着噼噼啪啪的爆竹声，震得群山轰鸣。这其中最隆重也最让人难忘的是村干部给军、烈属拜年。
　　大年初一，年夜饭后（家乡的年夜饭在正月初一黎明时吃，寓意日子越过越亮堂），无论是刮风还是下雪，村干部们都会在村口集合，按多年的老规矩，开始给村里的军、烈属拜年。他们带的礼物并不多，几斤肉和几斤白砂糖，外加一张县民政局印发的“慰问信”（乡亲们看重的不是东西，而是那份光荣），但爆竹带了很多，老远老远就开始放。家乡风俗，正月里走亲戚都要鸣放炮仗，意思是告诉主人家，你家来客人啦。听到爆竹声，屋里正在火塘边烤火谈天的人们就会推开吱呀的门，看看是不是自己家的客人，如果是便远远地迎上去。村干部们的爆竹一响起，各家的年轻人和孩子们马上欢呼雀跃着融入拜年的队伍，一会儿，就汇成浩浩荡荡的一大串。
　　那时我们家没有多少亲戚，也没有远嫁的女儿，只有叔叔在很远很远的北方当兵。所以正月里大部分时间冷冷清清的。当村里的爆竹声向我们家响过来时，爷爷的脸笑成一朵灿烂的菊花，我们全家人忙着沏茶，准备板凳，端出过年前就准备好的糕点。在堂屋里，一阵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后，到处弥漫着浓浓的烟雾和火药香，踏着厚厚的碎纸屑，村长呈上“厚礼”。尽管大家都是平日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邻里乡亲，可在新的一年第一天里，大伙儿都很客气，说着一些新春祝福的话，谈着去年的收成，来年的打算，以及孩子在外当兵的情况。如果恰巧在年前寄回个什么立功受奖的牌子，这时会一个传一个看稀罕，夸赞这孩子在外面挣脸有出息。不到一支烟的工夫，大家就提出告辞。饭，是怎么挽留也不会吃的，甚至连桌上的糕点也很少动，只有桌子底下追逐着钻来钻去的孩子们的口袋里塞得鼓鼓的。这时爷爷也不会执意挽留，村干部们还有好多户人家要去呢。全村人不多，但分散住在各个山山岭岭，有的住在白云深处的山巅，有的住在流水淙淙的谷底，他们一天要转个遍，晚上还要回家吃晚饭呢。
　　拜年的乡亲走后，爷爷把“慰问信”用饭粒小心翼翼地贴在去年的“慰问信”上面，然后让我念给他听。其实这和去年的“慰问信”并没有多大的区别，大都是些官话、套话，可爷爷听得满脸陶醉，临了他自言自语地说：“娃在外当兵，我们家里多荣耀呀！”
　　在叔叔提干后不久，我紧跟着走进了南方一座军营。这十来年，我家春节那天的爆竹声从没有断过。前年，我从士官学校毕业，家里冷落了两年（村里有规定：已转为干部、志愿兵的军属不再去拜年及享受优抚金等）。去年12月，大学毕业已参加工作的弟弟又被全家人“怂恿”着参军了。遥想，今年我们家的爆竹声会响得更亮、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