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风景——关于传记 [复制链接]

第10版(读书天地)
专栏：书里书外

　　生命的风景
　　——关于传记
　　吴冠中
　　身后是非谁管得，任人评说。其实，身后是非是自己身前决定的。秦桧未尝不知将被后世唾骂，但为了官位利禄，仍选择了奉迎圣意而冒卖国求荣遗臭万年之罪孽。司马迁忍宫刑之辱，仍矢志要将人世真相告知后世，终于写成《史记》，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他的笔下丝毫不苟且。人们珍视文物，在文物中惊叹古人才能的同时更着意于了解古代人的生活真实与隐私。
　　秦始皇、武则天、杜甫、李清照……我们很想看到他们真实生活的方方面面，然而太遥远了，没有留下他们翔实可靠的传记。如今传记已布满书摊，三教九流，各式人物都有传记，有的一人有多种传记版本，人以文传或文以人传，情况复杂多样，吸引着趣味相投的读者。
　　我最早读的真正的个人传记是傅雷译的《米开朗琪罗传》，十多年前又读到《梵高传》，读的动机主要是对传主的崇敬。有些传记到手也翻一翻，但当发现虚夸的溢美之词便立即放下了。也曾经有好几位朋友或陌生人建议写我的传记，我感到愕然，一个平常的画家值得写传记！如印出的书没有人看，很快成了垃圾，岂非讽刺，我婉谢了所有建议写我传记的好心人，但仍有人要写，我说最好等我死了再写，我生前不想见到自己的传记。我每经过宾馆大厅之类的大镜子前，总绕着走，不愿看到镜子里暴露的自己的身影。也许由于长得丑，我一向不喜照镜子，这似乎也属于不愿见到自己的传记的心态吧。别人写别人的传记，除了掌握的资料有多、寡、真、伪、误等区别外，作者均有自己的视点、观点，褒贬的准则，因传记也属于作者的创作，《米开朗琪罗传》是罗曼·罗兰的创作，《史记》是司马迁的创作。
　　多次有人建议我自己写传记，理由是我的个人经历与中国美术发展的曲折途径狭路相遇，有遭遇战，有游击战，在半亩方塘里可看到天光云影共徘徊。我还是不同意写，也没有工夫为传记而写传记。但在每个历史阶段，我却曾发表过一些文章，有进攻性的，有防御性的，攻那违反艺术规律的极左思潮，防恶意的各种各样帽子，因而引起过波澜，遭到过围攻，至今在美术界我仍属于有争议之人吧，虽然已行年七十有八了。翻阅曾发表在各类刊物或文选中的文章，选编起来，倒成了最真实，最原始的个人传记，正因这些文章大都是在一定情况下感到非写不可，不吐不快，嬉笑怒骂，皆是真情流露，几乎忘却了自身的安危。承北京出版社约稿出版这样一本准自传体文集：《生命的风景——吴冠中生涯素描》，编辑过程中我向责任编辑杨晔同志申明，文稿依照当时发稿原样，一字不改（除了错别字），即使今天看来有不妥或幼稚处，也不改，我必须承担自己的错误，保持个人历史的真实，自己酿的苦酒自己喝掉，我一辈子未用过护肤油之类的化妆品。杨晔同志仔细读完了全部稿件后，我们作了两三次坦诚的交谈，她从事文学，后到日本学习，思路开放而清晰，对我的艺术观点深为理解，完全同意并支持我的意见，作者和编者的合作与协调确甚为难得。
　　正因各时期的文章反映了当时自己的生活与思想，将之组编起来，很自然展示了自己的生命历程，这是无意中暴露的传记。但由于不是连续撰写的传记，写作的时间跨度长，篇章与篇章间有或长或短的时空间隔，我觉得这时空的间隔是有益的，很可贵，让读者自己去填补、连缀，谁都对时代变革中人的命运有或深或浅的体会与想象，应珍视人们的体会与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