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驼铃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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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楼主 倒序阅读 0 发表于: 1998-04-18
第8版(副刊)
专栏:

  驼铃
  陈定宇
  记不清是哪一位作家的比喻,看自己年轻时的作品,像是看陈旧发黄穿开裆裤的相片;虽然幼稚,却是历史的真实。
  1946年3月,北京师范大学有三十几名同学去张家口解放区参观。我们学生宿舍,一屋住四个人,同屋的崔、王、荆三位是中共党员,走了;只剩下我一个人。我独自沿着和平门外护城河漫步,那里有长长的驼队,清脆的铃声,我写了这首诗:
  驼铃
  呼啸的北风
  掩不住清脆的驼铃;
  漫天的黄沙
  挡不住驼队的前行。
  老乡!等等我!
  我愿意和你们同行。
  迎着风,
  背上行囊,
  离开这窒息的土地,
  走向自由的地方。
  是毛乌素沙漠?
  还是额吉诺尔湖旁?
  是鄂尔多斯高原?
  还是呼伦贝尔北疆?
  我听说那里洒满春光,
  春风草原百花香,
  青青嫩柳丝成行。
  风,真大,真冷啊!
  任凭寒流怎么呼啸,
  也挡不住驼队的进程。
  带上我走吧!
  老乡!老乡!
  1959年3月,我下放到呼和浩特教书。新城北门,黄沙古道,一样的驼队,一样的铃声,十三年前的梦,实现了。有趣的是,这一回,不用叫:“老乡!等等我!”更不用央告人家“带上我!”中央宣传部开了介绍信,打起背包我就走了。
  呼和浩特新城,在大青山上一望青青的城。1690年,康熙皇帝亲征噶尔丹,留下大将费扬古和八旗子弟兵,仿照汉代周亚夫军细柳建的城。甜甜的井水,悦耳的乡音,夹道的垂杨,潺潺的水声,蒙、汉、满、回各兄弟民族团结和睦、安居乐业。二十年,我是直把呼市当故乡了。
  1980年3月,调回北京教书。一天,学生开诗歌朗诵会,请我去参加。一听题目:《尘封的相册》、《断了的琴弦》、《凋零的玫瑰》、《远逝的白帆》。一别多年,我们的大学生怎么变得如此多愁了呢?主持会的女同学问我:“陈老师!您喜欢诗吗?您写过诗吗?”我给她这首《驼铃》,她在会上朗诵了。听新诗,不禁想起当年我们这一茬大学生在风雨如磐的黑夜里对理想、信仰、光明的向往与追求。斗争是十分严酷的。(1948年4月9日,国民党特务持枪闯入师大校园,逮捕、毒打进步学生。我们八人的鲜血从南部斋宿舍一直流到校门前。冯玉祥写的《我所认识的蒋介石》一书,特地提到这件事。)
  1961年10月,在巴彦淖尔盟阿拉善旗的沙漠里,天,是黄的天,地,是黄的海,天地之交的地平线上,像删节号似的小黑点是驼队在前行。浑茫肃穆的宇宙没有什么别的音响,唯有驼铃当当,从远方,近了,近了,又从近处,远了,远了……
  我在旅途中极目远望,“今夜不知何处宿,平沙万里无人烟”,劳累、干渴、饥饿、寒冷一齐袭来,此时猛丁顿悟,驼铃就是警铃:使劲,加油,跟上走,不能停,前面就是绿洲,丰美的水草,清洌的甘泉,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驼铃,仔细听,单调的节奏,道是无情却有情啊!
  1192年,陆游68岁,在山阴(今浙江绍兴)农村有诗:“僵卧孤村不自哀,尚思为国戍轮台。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现在,我在三环路外塔楼九平方米的小屋里,心情、诗情和陆游一样:“夜阑卧听风吹雨,沙漠驼铃入梦来”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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