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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九分的苦恼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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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楼主 倒序阅读 0 发表于: 1998-05-15
第12版(大地周刊·周末副刊)
专栏:路边拾翠

  九十九分的苦恼
  孙绍振
  我历尽坎坷,中年才得一女。体验到亲子之爱那份无言美妙之后,才觉得自己心灵中那一块一直未曾发现的感情的空白、蛮荒之地,早已成为水草丰美的绿洲,那份欢欣恰如刚刚即位的天子,发现自己童年时曾经流落民间,一无所有。
  这爱在开初是一种心灵的欢畅,望着她那越来越像我的小尖鼻子,比我还玲珑的小嘴,心头洋溢着得意和开怀。我的太太自然也是我忠实的同盟者,她认为孩子比我长得漂亮,比我聪明,比我有更好的气质,将来比我更有出息,至于和院子里那些同龄孩子相比,我太太更是自豪,没有一个能和她并驾齐驱。
  在这种情感气候之中,主观地希望花越开越艳丽,这种希望变成了一种宗教,一种信仰。
  等女儿入小学,一年年往上升,这种顽强的宗教信仰却一次又一次地遭到打击。最关键的是考试成绩,虽然都在九十分以上,但总不能使她的妈妈满意。在她看来我们的孩子应该门门都一百分才顺理成章,人家的孩子都能考到九十六、九十七分,她感到不可理解。孩子每次拿了九十四、九十五分回来,她脸上都没有笑容。有时孩子失误,只拿到八十几分,于是就有引发暴风骤雨的可能。孩子的每一次失误都是对我们希望之花信仰之花的摧折。只是我和太太不同,我默默忍受这种摧折,而我太太却要把这种摧折之痛发泄出来。
  首当其冲的是孩子,平时各式各样的小毛小病,甚至于非毛非病都被拿出来数落一顿,论据软弱,而论断却是夸张的。这时孩子默默垂泪,一副可怜相。那眼神显然是希望我马上相救。可是我太太也在看我,那眼神显然也是希望我为她找出更为雄辩的论据。
  夹在两种目光中的我只好装傻。
  孩子自然拿我没办法,但太太对孩子的数落却有了发展。原来用的是第二人称单数,“你总是”如何如何不听话,不久就变成“你们总是”如何如何,最后干脆成了“你们两个人”如何如何。这时,我如果和她在人称的单数和复数上进行逻辑的、语法的分辩,其结果“你们”立即变成了“你”,孩子解放了,批判的矛头立即转移到我头上。平时我的懒散、不爱整洁,待人大大咧咧,买东西又贵又次,多年前的学生来访叫错人家名字,来香港二十年还听不懂广州话,等等。我想,好男不跟女斗,尤其是斗嘴,就是斗赢了又有什么光荣!不如遵循沉默是金的格言,“三个不开口,神仙难下手”乃我家乡人传统智慧的结晶。
  我逐渐感到,随着孩子功课难度的上升,对孩子的爱,不再单纯是种甜蜜的温馨,其中也掺杂着忧虑和委屈。大凡世界上的东西都是复合的,光是白糖,甜得也叫人发腻,加上点酸的、辣的,甚至是苦的(如咖啡),就美妙了。对孩子的爱也一样,如果没有那些苛求、专制,对孩子的成绩下降不痛苦、不忧虑也就说明对孩子的爱不强烈了。
  但是,我仍然希望减少一点甜蜜中的苦味。最关键的是切实有效地帮助孩子提高成绩,放下教授的架子,亲自辅导孩子做作业。
  皇天不负苦心人,不久,孩子放学回家老远就喊着冲进门来了:“爸——爸!”知道这肯定是好消息了。
  果然带回来一个九十九分。
  我大喜,待她妈妈下班归来,我努努嘴暗示孩子把考卷奉上。
  我看到太太脸上一丝微笑还没有来得及闪烁就消失了。
  她往椅子上一瘫:“我就是弄不明白,你为什么就拿不下那最后一分!”
  我大为震惊,本想顶回去:“你上小学考过几个一百分?我看连九十分都难得。”但是我知道,这样意气用事的话是绝对愚蠢的,只能破坏孩子学习成绩有所提高所带来的良好气氛。美国人的幽默理论说,幽默的要义是缓解冲突,把自己的进攻变成对方的顿悟,甚至享受。
  我灵机一动,叹了一口气说:“都是我不好。”
  太太奇怪了:“平时都是骄傲自满得不得了,这回怎么谦虚起来了?”
  我说:“孩子学习成绩不够理想,无非是两个原因:第一,老师没有教好。但是这种可能不大,因为人家的孩子,在同一个班上,并没有听说成绩不理想的呀。这就有了第二种可能。那就是她的头脑不好,天生的笨。”
  太太有点不同意的神色,我按住她的肩膀,请她让我说完。
  “天生的笨,是遗传的原因。这也有两个可能的原因。第一个是你笨。”
  “这不可能。”
  “我同意。那就第二种可能:那就是我笨。”
  “我看这样说,还比较恰当。”
  “但是,这也并不能怪我,更不能怪她呀。想当年,你找对象:背后跟着一个连队,你满园里拣瓜,拣得眼花;拣了半天,拣了个傻瓜。你不怪自己,还要怪她。”
  女儿捂着嘴巴笑。
  太太也忍不住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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