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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尖梦圆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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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楼主 倒序阅读 0 发表于: 1999-03-20
第7版(文学作品)
专栏:

  茶尖梦圆
  刘铭胜
  花团锦簇的海上瀛洲。那是你么,茶尖岛?
  一则久违的神话!昨天的恶水穷滩,浓缩成一滴涩泪,曾湿透了我“卖火柴的小女孩”般的心情。二十年前,我十六岁,从故乡出发,骑三十里自行车后,扔下自行车,担起铁桶,跋滩泥,涉潮水,又是三十里,才走进渤海滩上你海腥味的“部落”。在老家,每个家庭,每年秋季都得去茶尖一趟,购买“虾酱”。虾酱是虾皮加盐搅拌而成的一种粗加工海产食品,是故乡人一日三餐少不得的咸食。那时的虾酱,一斤不到一角钱。故乡人选择了虾酱,无非是因其咸,吃得少,味又美,非萝卜条可比,而终极的原因,是为了省钱。民以食为天,那“食”字里,又何尝仅仅是地瓜干儿、高粱饼、玉米面窝窝呢……
  一路泥水滩过后,登上茶尖岛。疲惫与焦渴,使我躺倒在一个栅栏围成的厕所般的饭馆里。然而竟没有水。名为茶尖,竟无茶水,更无绿色植物。“见鬼!”我的嘴忍不住如斯光火。老板娘抱歉地说,“俺这地儿没有淡水,就靠接雨水和去三十里外担水,用船载水过活。冬天潮河上的冰,比河水淡,俺就打捞,堆在岸上晒它十天半月,沥尽囟水,苦喝呗。俺茶尖人,来了客人,管得起鱼虾、饭食,管不起水喝……”一席话说得我沉静下来。这是一片汹涌着波涛的戈壁啊,这是一个缺乏生命之源却又有着最为顽强的生命的没有绿色的“绿洲”!海水洗脸海水洗头海水洗衣的茶尖人啊,你们是骆驼、骆驼刺、仙人掌,你们的存在,启蒙了十六岁的我,使我从此晓得,应竭力生长自己的韧性与顽强。
  中学毕业,我考上了中专,竟神差鬼使地分配到了茶尖乡政府。因为那次启蒙,我对茶尖怀着感恩的心情,尽管没有绿色,没有花朵,没有淡水,没有城市卡拉OK歌舞厅的乐逍遥。
  读书是一大乐事。老子曰:“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我读了很多书,最厚重、最深刻的一本,竟是茶尖人。茶尖人与海搏斗与焦渴搏斗的历史,是一部惊世骇俗的“传世佳作”。渔民英雄吴耀东,在一次逃过了天气预报的九级风暴里弃网返航保命,途中见远方一个桅杆上挂着一个鱼筐——那是沉船的呼救信号。在波峰与浪谷高度差近二十米的大海里,他完全可以装糊涂过去。但舍己救人的良知使他毅然冒死转舵,凭着高超的驾驶技术,与风浪搏斗了三个小时,救下五条性命。这五个人业已用绳子连在一起等死,以便死后亲人们打捞尸体……
  我感动于茶尖人高贵的心地,也感动于改革开放后当地政府为茶尖人钻了一眼深水机井,使他们喝上了淡水。但这幸福的“恩水”,却因含氟量过高,使所有的人都患上了“粗脖子病”。尽管这种病不痛不痒,无碍于作息,却毕竟影响寿命。县卫生防疫部门来茶尖义诊,发现九成多的小学生有这种病。五年级女生刘晓凤写了这样一首诗:“我今天才知道/我患了甲状腺肥大症/这么粗的脖子/又有什么用//雨啊,我的恩人/你这来自天堂的甘霖/落在盐碱滩上/生气出一个个大泡/稀释着俺苦咸的命。”我被这首诗感动得流了泪。我们的小诗人们多么渴望救命的淡水啊。尽管水质低劣,渔家已经感恩不尽。爱美的姑娘可以用淡水洗头洗脸洗衣服了。饭馆里也有了茶水。随着时代的进步,渔民富裕起来,在当地政府的领导下,集资修筑了三十华里马茶柏油路,海产旺销,渔民收入青云直上。那眼老机井却变得流泪般慢起来。于是出现了这样的场景:水桶从井边排出半里多远,等水的人彻夜不眠,且时常因争先恐后而吵架。水桶的咣当声,吱咛声,成为茶尖岛反复播放的小夜曲。这是渔家对淡水相思的呻吟与啼哭啊,这是黄河三角洲上无奈的断肠曲……
  茶尖岛隶属马山子镇后,镇党委、镇政府“哀民生之多艰”,又为茶尖人钻了一眼优质水井并安装了自来水。井水经过化学处理,有害物质得以消除,渔民再无“水症”之忧。为此,著名爱国将领蒋光鼐先生的孙子、香港环球企业发展公司董事长蒋桢慷慨捐款。继之,茶尖通上了高压电,家家户户看上了电视。水、路、电的完备,使茶尖人告别了有钱没享受的生活。茶尖变了,花坛、假山、阔街、高楼,衣着光鲜的渔民,婀娜多姿的渔姑,车水马龙的渔市,南腔北调的客商还有渔民雇上翻译出国观光……防潮坝威严地环抱着茶尖岛,使肆虐的海啸败下阵去。茶尖人借改革开放之风,终于一改故乡的旧貌。
  茶尖岛,你沧海桑田的二十年巨变,使我阔别的心为之一颤,感谢你二十年前的启蒙,使我在双肩红肿扎心疼痛之后,有了沉思人生的皱纹,有了这篇未必深得过蟹穴,但却阔得过所有花园别墅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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