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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陇情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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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楼主 倒序阅读 0 发表于: 1999-03-23
第12版(副刊)
专栏:路边拾翠

  秦陇情
  杨闻宇
  乡下贫穷,进入六十年代,常常吃不饱饭。村里人就说:“腰里没铜,不能远行。”人们祖祖辈辈就在那限定的范围里吆牛种地,生老病死,不出村庄的。我是个例外,因为考进省城上过学,二十多岁时离开了陕西这方热土,西上兰州,而且这一离开就是二十多年。
  回想当年,我穿着绿军装独自乘火车穿过秦岭,度过一个湿冷的夜晚,终于到了兰州。那时节,余秋雨的《皋兰山月》、雷达的《皋兰夜语》尚未问世,这山也就没有名气。兰指兰州,皋者“水边高地”,不远处的黄河多宽多深我不知道,这笔陡如屏的皋兰山却黑黝黝的,将火车站似乎挤沉在一条阴沟里。
  这也叫车站吗?左首一片湿漉漉的瓦房大概是候车室之类,下了车,不见站台,也没个台阶,漫坡形的路基像是抹了一层清油,许多旅客滑跌而下,滚得一身稀泥,包儿被摔得老远。我年轻,背包不大,小心翼翼碎步跑下,总算是未坐“滑板”,可惯性太大,下到平地后在烂矮花坛边上打了几个趔趄,蹬住砖楞,才稳住身子。火车站历来是一个城市的天然徽记,兰州城怎样?可想而知了。难怪陇地当兵的调动、转业时有一句口头禅:“宁往东移一千,莫往西挪一砖。”东移千里算走运,朝西挪一砖是背霉。
  就在这个荒凉、破敝的兰州城里,我一下子待了二十多个春秋,生命中一次性的、最好的年华,是打发在这里的。有一天对镜照影,我蓦然一惊,自己怎么就年过半百了?人生易老,再过三二年下岗休息;秦人恋土,还是回关中为妥。主意已定,迅即在故乡相准了安居之处。夜里独坐,思前想后,乍然间对这兰州又有些留恋———二十多年呀,兰州变化是太大了。这是历史上变化最猛烈的一段岁月。
  二十层上下的乳白色高楼鳞次栉比,映入缓缓悠悠的黄河,仿佛新建筑面临铜镜,齐崭、明亮、壮观。早先,雁滩旁边是个烂泥没踝的“泥窝庄”。水退泥干,草萌树长,有了耕耘的人家,更名为颇有诗意的“牛卧庄”;嗣后进一步改建成“宁卧庄宾馆”,堂皇富丽,中央首长到了兰州,无不在此下榻。黄河上新建的大桥一座又一座,长虹卧波,像是天安门前放大、扩充了不知多少倍的“金水桥”;桥两旁的彩灯连缀入城,绵延径至皋兰山麓。皋兰山变成了南山公园,缆车、华灯从山顶的金台阁披挂下缀,如八珍璎珞,如宝石项链;黄昏时分登临,残阳如焚,人们可远眺“黄河远上白云间”的瑰丽景致;夜静时卧床,那熠熠“项链”近在咫尺,映进窗口,悬进了梦境……在一下子变得这样美丽的城市里生活多年,能说走就走,一无返顾吗?!
  兰州再好,终归还是身外之物吧。二十多年里,我的生活变化也是惊人的。儿女相继入伍,一个是军校教员,一个为连职干部,朋友戏称为“全家皆兵”。
  我在西北大学期间,中文系出了一宗关于“文字狱”的“反标”案件,工宣队严格查对全系师生的笔迹,不知怎么查的,怀疑对象竟暗暗地踅到了我的头上。我那时二十来岁,读书不多,土性尚存,哪儿懂得什么是“文字狱”呢?幸亏有正直仗义的朋友暗相佑护,“现行反革命”的枷锁才没有卡上我的脖子。从戎后自秦入陇,脱屣了厄运,我的命运开始逐渐地起着变化:动乱结束,恢复了创作室,我便是部队专业作者,中文系当年那么多同窗,能这样专业对口者,百里取一,这是不幸中的大幸;由于痴心于创作,坚持有年,出书多册,因为创作勤谨,部队给记过两次三等功,六年前,我还捧回了国务院发给为我国文化艺术事业作出“突出贡献”的证书。
  世事沧桑,一个枵腹学子二十多年里所发生的变化,在我身上是演至了极致。这种变化,为什么恰恰同兰州城千载难逢的巨大变异同步并肩、和谐一致呢?一个命运坎坷者随着军旅流落到千里外的贫瘠苦窖之地,地与人同时悄无声息地发生变化,变化的步幅又大得惊人,难道这一切全是偶然性吗?!
  我非陇上人,终回关中去。树梢上的秋叶落地归根的前夕,往往呈深思状态。上述这个本来不难解答的问题,因为关涉到我这一生的曲折历程,使得我辗转反侧,沉思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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