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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车上三十三年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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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楼主 倒序阅读 0 发表于: 1957-09-19
第8版()
专栏:老北京剪影

  电车上三十三年
  金受申
1924年12月18日,大概这天是星期四,这天天气很好,虽然快冬至了,却一点不冷,也没有风。我因为要找同学去研究“墨经”,就挟了一部“墨子间诂”,走出了家门。及至走到了大街上,却使我大吃一惊,今天街上,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啊?瞧什么的?原来,我一时是被蒙住了,实在,前几天的报纸上就登过:今天北京电车开始行车,怎么会忘了呢!我也站在马路边上,看起电车来:远远的一簇像闪电似的亮光一闪,跟着传来噹????噹???的有节奏的铃声,像小房子一样的一辆电车,在马路中心飞奔过去了,大家齐声喊了声:“瞧电车呀!”这一天,北京真像有了什么大事,从早到晚,马路旁边,始终不断瞧电车的人。我从北新桥上了电车,哦,原来电车还分头二等呢!车的少半部(全车三分之一)是头等,头等是藤编软席,多半部是二等硬席,我坐的是二等。车往南走,二等车正靠近驾驶台,我清楚地看见这个司机的年轻小伙子,精神抖擞地开着电车,向前飞跑,一站一站过去了,我在车里听见有两个人在那里谈话,一个说:“这一号司机不软哪!”“可不是,年轻力壮嘛!”从这,我知道他是一号司机,到站下车后,我还多瞧他两眼呢。那天,我买的是五枚小铜元的车票,下车后,顺手把车票夹在“墨子间诂”里了(那时候不收票。这张票见附图),一放就是三十三年,现在拿出来再看,就不禁感慨系之了。那天,坐电车的人特别多,大概都是和我一样的心理:想试试新,坐一段新电车玩玩。
从此,我就成了北京电车的长期乘客。从第一天就坐电车的乘客,一坐三十多年,是有些感想的:最初电车虽少,行驶尚还是平稳的;没到十年,就颠簸起来了。后来,到了抗战时期,车次一天比一天少了。少到1943年春天,有一天,天正下着蒙蒙的小雨,全北京市所有各条路线上,只有一辆电车行驶;少到胜利的时候,北京电车能够行驶的,只有十辆了。车也破旧不堪,走起来,叮叮当当地乱响,东颠西摆地乱摇,有人说:“北京电车怎么这么破呀?”那位司机员苦笑了一下说:“这我们就不用踩脚铃了!”
解放了,电车越来越多,走得越来越稳,时间又准,我每天上下班都乘电车,有轨电车增加到八路,平常每路都是准五分钟开出一趟,简直不要等车,并且又有了无轨电车。真是说不完的方便。我也始终记忆着三十三年前第一次乘电车的情景和那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一号司机”。今年夏天,在偶然一个场合里,听到人说,当初那个年轻小伙子——一号司机,名字叫钱兴宽,他现在还开电车,他是一级司机员;并且说,在北京电车通车前,在天津学习开车的一批六十名司机员(解放前称司机生),现在还开车的,只有钱兴宽一个人了,其余的五十九人,都调职或转业了。这些话,勾起我许多感触和回忆,如果我能见到那个“一号司机”,我要好好向他祝贺一番。
中秋节后的一个早晨,我从崇文门到天桥去,坐的是七路电车,五二七号八轮车,我仍旧坐在离驾驶台最近的地方,习惯地看着司机员开车。看那虽然有了五十岁的老司机员,仍然挺着身杆、全神贯注地开着车,我心里一动:这莫不就是钱兴宽!车走起来了,猛然听到唰的一声关闸声音,我听了那个声音的率劲儿,不由地站了起来,探头一看,这个二目有神、长长的面庞的司机员,真像那三十三年前见过的那位一号司机。车到一站了,我问了一句:“同志,您姓钱吗?”他点了点头:“我姓钱。”没错了,准是钱兴宽,我高兴极了。车又到了一站,我又问:“钱兴宽同志,您什么时候有功夫,咱们可以谈谈吗?”他听我叫出他的名字来,惊讶地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可以。车开到天桥,我就下班了,可以谈谈。”他豪爽地答应了我的要求。
我们坐下,谈起来当年的事,他也很兴奋。他笑着说:“那年我才十九岁呀,怎不年轻力壮!今年我五十二岁了!”我说:“您虽然五十多岁,还和当年一样的精神。”他很感慨地说:“好容易盼到了今天,能多给人民开几年电车,就是很幸福的了。”我请他谈谈北京电车的变化,他说:“您刚才坐这趟车,稳不稳呢?”“平稳得很,再不‘摇煤球’了。”他说:“这不是我的技术好,这是解放后修的路基不同了,轨道也用焊接了,怎能不平稳!” 是的,我听说过,最初修电车轨道时,铁轨下面只铺了一层八十公厘碎石,碎石下面只有一层二百公厘块石,接轨部分,也不用电焊,走几年车以后,还不高矮不平吗!我又问他:“现在,比从前车多了吗?车好了吗?”他笑了,说:“这很简单,就是没有眼睛的人,也感觉得出来!您不是说北京有过这么一天,全市只出一辆车吗?这是真事,但那是过去的真事了。现在,平日每天行驶的电车,就有二百一十多辆,节日、假日更要增多到二百三、四十辆,工厂、机关上下班的时间,还有几条路线,增加班车,这从前能和现在比吗?”我说:“我瞧电车比从前漂亮了。”他急忙地说:“哪能光说漂亮?首先是电车都是自己制造的,其次是电车的质量也提高了,您没看我开的那辆八轮车吗;您没看那八轮车上电缸上铸着‘52式电缸·北京电车公司修造厂制’吗?提起八轮车来,编号都是五○一号编起的,五○一到五○六号,是从日本买来的进口货,开起来还有时候跳闸呢;现在,咱们自己做的电缸,多好使呀!”说着,他用手一比,仿佛他又坐在驾驶台上,抚摸着那可爱的电缸了。我们又谈了些行车班次的事,像环行路,绕北京市内一个圈儿,走三十个站,准准是七十五分钟;现在,各路班车,都是准点行车,谈到这些事,钱兴宽同志很气愤地说:“过去,电车哪里走过正点?谁愿意坐电车?环行路试行了三次都没成功,解放后试一次就通行了,这便利了多少乘客!竟会有人说,现在不如过去了,瞎子也不信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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