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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布隆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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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线admin
 

只看楼主 倒序阅读 0 发表于: 1959-05-19
第8版()
专栏:

哈布隆
筱罗
“亲爱的战友,亲爱的弟兄:
从祖国的西南,我向遥远的东北边疆,寄去藏族人民洁净的哈达,寄去藏族战士诚挚的心意。
前些时候,在西藏叛国分子举行拉萨叛乱的日子,我睡觉睡不甜,吃饭吃不香。
我的战马在嘶叫,我的战刀在鸣啸,我的良心在呼唤,我的热血在沸腾……”
接到哈布隆的来信,看着这激动的话语,我的心,又飞到那急湍的雅鲁藏布江畔,飞到高高的拉萨山巅……我面前,又出现了那个高大的藏族战士的身影。
那是1950年,一个多雨的季节,人民解放军的轻骑,正在祖国西南边陲搜索残余的国民党匪军。融化了的雪水,汇成道道山洪,奔入山涧;连绵起伏的山岭,脱去了冰雪的白袍;阵阵滋润的春雨,落在田野上,落在草原上。春天真的来了!
可是,万恶的匪徒还在狡猾地逃窜,还在抢掠贫困的村落,还在向善良、强悍的藏族人民心中撒下恶毒的民族仇恨的种子。
西藏啊,还没有春天!
在泥泞崎岖的山路上,在渺无人烟的草原,在漆黑、寂静的深夜,我们多么需要一个向导,需要一个熟悉地形、热情帮助我们的藏族人!
这个人终于来了。
那是个结实、高大的藏族汉子。一件破旧的露着一条胳膊的藏袍,一把别在腰间的锋利藏刀,披散着长发的头被雨水无情地浇洗,发丝上的水流过染满灰黑污垢的脸颊,留下道道痕迹,只有那双明亮的大眼,炯炯有神,闪着疑虑、惊恐却充满希望的光。
我担任前哨,最先看见这双明亮的大眼:“谁?”
没有回答,我和两个同志哗啦一声拉开枪栓,隐蔽在土坎后面,“谁?举起手来!”
仍然没有回答,还是那么大踏步往前走……。
带到营部,还是什么也不说。闪着惊恐目光的大眼,瞪的更大、更圆了,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就像随时要跟人搏斗。刚学会藏语的小李亲切地叫他:“老乡!”
“金君玛梅(解放军)!”他大声喊着,掩藏不住自己的喜悦。
“是的,是金君玛梅!”我没等小李开腔,就着急地、和蔼地回答他,希望他能快些告诉我一点他的情况。
“哈布隆!”他拍着胸脯:“山那边的‘堆穷’(农奴)。我给你们带路,不要酬谢,我要……”他愤怒地攒着拳头,凝望着南方;忽然,他抽出那把雪亮的藏刀,砍进旁边的木桩上,那燃烧着怒火的大眼湿润了,牙齿咬的咯吱咯吱响。
“哈布隆,”我走过去安慰他,想听听他倾诉内心的仇恨。他却忽然拔出刀来,掏出一块叠的整整齐齐的红绸,低下头,擦着刀,再也不作声了,连小李也没有办法。
于是,我们只知道他叫哈布隆,一个山南的被人欺压的“堆穷”。
于是,在我们的队列里出现了一个穿着宽大藏袍、别着腰刀的藏族汉子,一个不作声的、走在队伍最前面的不背枪的战士。
他总是匆匆地、默默地向前赶。炽热的太阳他不怕,冰冷的雨水他不怕,高山陡壁他不怕,乱石荆棘他不怕——就像有什么人在前面等他,有什么紧急事要他去完成!他从没想到要休息;高大的显得有些笨重的身躯,爬起山来比谁都伶俐。队伍休息了,他总是勉强地、无可奈何地独自找个地方坐下,又掏出那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红绸,细心地擦着锋利的刀刃,不时焦急地望着抽烟、喝水的战士,就像战士们的休息耽误了他的大事一样。
山越来越陡峭,路越来越崎岖,身体最棒的扛机枪的大个子,原来是一步不慢地紧跟着哈布隆,可是今天也累得喘不过气来,豆大的汗珠滴在沉重的机枪上,滴在老兵淡颜色的军装上,滴在哈布隆的赤脚踩过的泥泞里……他的身子不由自主地摇晃起来。没等我跑过去,哈布隆却忽然转过身,一声不响地把机枪接去扛在肩上,照旧迈开大步往前赶。
我再也忍不住了,什么样的哈布隆啊!谁知他肚里装些啥?我,一个共产党员,还从来没有打半点折扣地完成党的任务;而这次,对这个奇怪的哈布隆,我却不能像党交代的那样:“了解他,照顾他,帮助他。”
休息了,我跑到哈布隆身旁,指指下着的细雨,要把雨衣披在他肩上,可是被他的手推回来了。他一面摆着手,一面扯扯身上潮湿的藏袍,破例地朝我微笑起来。
我急了,摘下头上的斗笠往他脑袋上一扣,扭身就走,任他怎么叫“金君玛梅”也不回头。
到了宿营地,我向大个子要了一双特大号的解放鞋,端盆温水去找哈布隆。他一见我就叫“金君玛梅”,拿着斗笠要还给我。我也赶忙推回他的手,像他扯藏袍那样扯扯身上的雨衣。我总算看见他大声地笑了,笑得那么开朗,那么天真……
不管他同不同意,不管他是多么惊奇,我把他的脚按进盆里就洗,然后套上那双刚刚合适的解放鞋。这一切都做完了,我第二次看见他的眼睛湿润了,嘴唇哆嗦着。惊恐的神情从他的目光里消失了,我也从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可是,休息时,他为什么还独自个儿坐在草地上,为什么还焦急地看着战士们抽烟、休息?晚上,他为什么还把刀藏在枕头底下,小心翼翼?哈布隆啊哈布隆,什么时候你才向我们打开心扉……
过了两天,土匪终于被我们找到了。兔崽子们想得真妙:藏在一个密林环绕的山洼里,非常隐蔽;可是这个山洼,却使他们成了瓮中之鳖。我们悄悄摸上两边的高地,三挺机枪封锁沟口。当我们再三喊话,敌人还猛烈顽抗时,我们的机枪、小炮就像冰雹一样倾泻下去。哈布隆也学着战士们一样高喊:
“投降!”“缴枪不杀!”看着大个子的机枪打开了锅,他猛地站起来,挥动藏刀,要往下冲!我不顾一切地按住他,那顶油过的黄斗笠已经被子弹打穿了。多亏他那蓬松的长发把斗笠支起来,子弹只从发缝中掠过,碰破点头皮。我摘下斗笠给他看,他却像什么也没看见,喊着,还要冲下去。我用严厉的目光逼着他蹲下来,随手递给他那支大个子的步枪,他端起来就撩倒一个戴大盖帽的匪军!
在喊着口号冲下山去的时候,哈布隆比谁都快,宽大的藏袍一点也不妨碍他冲锋;他赶过了扔手榴弹的战士,赶过了端着机枪的大个子……等我再看见他时,他仍旧挥着那把雪亮的刀,斗笠被风吹掉了,蓬松的长发吹得向后飘起。吓呆了的残匪,纷纷跪下举起双手。等我跑到他跟前,他正高举着刀,狠命地往一个穿着华丽藏袍、戴羊羔皮帽的人的头上砍下去,眼里射出不可遏止的怒火。我使出好大的劲才挡住那只挥下去的胳膊。
“本部(官员),坏蛋!”哈布隆用刀尖逼着勾通匪军的藏族官员,大声吼叫,还要往下砍!
“不能杀害放下武器的俘虏!”我明白哈布隆的仇恨,但党的政策使我一定要拦住他。“他的罪恶,由政府处理!”
战斗接近尾声了。又是一个漆黑的夜晚,我们走近一个百多户的大村落。没有半点灯光,没有半点声响,寂静,死一般的寂静……我正要向哈布隆问问情况,哈布隆忽然不见了!但是在前面,在不远的村落的尽头,一盏淡黄的酥油灯亮了,灯光射穿了漆黑的夜空;接着两盏、三盏、五盏……所有的灯全亮了。
“金君玛梅!”哈布隆在叫。
“金君玛梅!金君玛梅!……”千百个哈布隆在叫。
寂静打破了,山谷震动了,宏亮的呼声冲激着天空,震荡着大地……
哈布隆把我迎进他的家;千百个哈布隆们把“金君玛梅”迎进他们的家。
一切都明白了:哈布隆的妈妈正在忙着弄糌粑、羊肉……酥油光照出她的稀疏的银发、哆哆嗦嗦的干瘪的嘴唇,贫困和痛苦刻在面颊上的皱纹。哈布隆的父亲被折磨死了,被那些穿着华丽藏袍的“本部”派“乌拉”(派差役)折磨死了!
一切都明白了:哈布隆的妹妹正在烧牛粪火,火光照出她美丽的面庞,微微红肿的大眼,擦干眼泪以后留下的泪痕,胳膊和脖颈上一道青紫的鞭伤。她曾经被匪徒抓去,因为反抗匪徒的侮辱挨了毒打。
一切都明白了:交织着欢乐和悲痛的哈布隆的脸上,越来越开朗;他抚摸着母亲给他准备的小包,要跟随“金君玛梅”走遍西藏。
我们的队伍出发了,身材高大的藏族战士,穿着崭新的军装,挎着崭新的步枪,崭新的“八一”军徽闪闪放金光!……
拿着信,我默默地想着:拉萨叛乱已经平息了,哈布隆心头的愁云散了。这个坚强的藏族战士,现在一定正骑着高大的战马,挥舞着雪亮的藏刀,随着迎风招展的“八一”红旗,在保卫着新西藏!(附图片)
(赵志方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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