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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银世界的黄金季节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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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楼主 倒序阅读 0 发表于: 1963-01-17
第2版()
专栏:

白银世界的黄金季节
本报记者 郭小川
小兴安岭上伊春森林地区的人们,把冬季叫做黄金季节。当我初到伊春那一天,我对这个说法多少有点异议。我说:与其叫做黄金季节,还不如叫做“白银季节”更为贴切。你看,在我们面前展开的分明是一个茫茫无际的、亮晶晶的白银世界!
是的,是白银世界。从森林的空隙中露出的山坡是银白色的,山间的平野是银白色的,河道是银白色的,连深深的车辙都是银白色的。这里的车辙与别处不同,无论车轮轧在上面,或者马蹄踏在上面,都不能掀出来一星星棕黄色的冻土。黑绿黑绿的红松林,也戴上了银白色的头饰,穿上了银白色的铠甲,很容易使人联想到古代小说所描写的“白旗白马白袍”的大队兵将。本来就是白色的桦树干,在这银白色的世界中却显得暗淡起来,它顶端那细碎的粉黄色枝丫上的点点雪花,反而迸出了耀目的光彩。两山之间的城市、居民点、高楼、土房、水塔,也无不披上银镶玉镂般的、明洁闪亮的衣衫。而一切笑声、歌声、?喝声、马达的轰隆声和森林铁路上列车行驶时的咔哒咔哒声,都仿佛是从白银铸造的世界中发出来似的,简直好像能够叫你听见某种不寻常的、清亮的、银铃般的音响。
啊,白银世界!这风光景物的确是美的,明洁的,辉煌的,一下子可以把你引入非凡的梦境之中。然而,与银白色的冰雪相伴而来的,还有严寒。此地已经是我国的最北方,也是我国最严寒的地带。这里的同志告诉我:伊春林区最冷的时候可以达到零下四十多度,而且冬季特别长,降雪特别多。当南方桂花喷香、北京红叶满坡的时节,这里就已大雪纷飞了。此后的大雪,又三天一下,五天一下,连最勤奋的主妇都扫不尽自己的门前雪。直到翌年三月,当华北春暖花开的时候,在这里,只有房檐上垂下的冰棱,显示出一点儿春意。
然而,这里所有的同志并不觉得寒冷有多大威力。——这一点,在我第一次同伊春林业管理局的负责同志谈话的头几秒钟就感觉到了。他的话是这样开始的:
“我们这儿天气冷一点,多穿点衣服!”
看他那口气、那神态、那身不厚的穿着,似乎这里的严寒和风雪仅仅是给外来人预备的,在他自己,好像完全是另外一回事情。
“你来得正好。”他笑着说:“冬季是木材生产的黄金季节!就是说,风雪、严寒是我们的宝贝,是我们的黄金。呃,你熟悉这地方的木材生产过程吗?噢,不大熟悉。那很容易……。
“木材的生产过程,可分为两个阶段:一是采伐;二是运输。采伐的工作量并不大,只占整个生产过程的很小的比重。可以说,木材生产最主要的阶段是运输。而运输,又一般地分为两个阶段:一是把采伐了的木材运下山,存放在森林铁路、或者公路、或者河道旁边的‘楞场’上。这一阶段,林业的术语叫做‘集材’;二是把存放在楞场上的木材装进森林火车、或者汽车、或者投进河道,然后运到贮木场交给国家。这一阶段,林业的术语叫做‘商品到材’。很显然,‘集材’是‘商品到材’的前提和基础。而集材的任务则完全要靠冬季严寒的气候下完成。就是说,只有头年十一月到来年三月这五个月内把木材运下山,来年才能把这些木头运到国家手中。否则,生产计划就会落空。你看,仅仅这一点,就说明冬季对于我们是如何的重要了。
“为什么集材一定要在冬季呢?是这里的气候条件决定的。森林这东西,有调济雨量的功能。也许是偏心吧,结果它把林区本身调济得雨雪特大、特多。在春夏秋三季,由于雨水多,林间地面上有一层水、土和腐朽枝叶的混合物,厚得很,泥泞得很,人在上头走都不方便,更不要说运输了。只有冬天,地面冻硬,又有冰雪,给运输造成方便的条件。……”
“那么,天这么冷……。”我急切地想要得到一个我最需要的答案,大概是这里的严寒和风雪给我的印象太深了。
“天是冷点。不过这算不了什么,国家给我们调拨了必要的皮帽、手套和哈尔滨工厂特制的、又防滑又保暖的胶底棉鞋,还有酒——酒在这里有好声誉,不算消费品,而是劳动保护用品。至于我们的房舍(你已经住过),那是有特殊的保暖设备的,火墙,火炕,暖和得很。外边的同志都说,无论是华北、中原、甚至江南,都不如我们这里的房子暖和。”说到这里,对方忽然提高了嗓门:“最主要的是大家注意的中心不在这里,而在于如何利用严寒冰雪,征服它,使它为生产服务。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我们这儿盛产冰雪、严寒,所以一定要充分利用它。当然,一切都要利用:机械、线路、河道等等,都很重要;而在冬季,首先就是冰雪。这方面,很有意思,你下去看看就明白了。”
第二天,我就离开伊春市,向小兴安岭分水岭的方向进发,到了一百公里外的新青林业局。
这一带气候更冷,到新青那天又正下大雪。老实说,我有生以来还没有呼吸过这样奇寒的空气。这空气是清洁的,我却似乎感到一种刺人的辣味,使你的喉管不由得想咳嗽几声。脚下也很滑,每走一步,都叫你处于战战兢兢之中……。但是,这种感觉是暂短的,过了几分钟以后,也就自然而然地转移了“注意的中心”。当我问起这里的同志如何利用冰雪时,他们说:最重要的,对冬季集材最有决定意义的是“冰雪滑道”。自从一九三二年日本帝国主义者对伊春林区开始掠夺式的采伐以来,一直都是主要靠从农村来的“马套子”(或“牛套子”)集材的。所谓“马套子”或“牛套子”,就是由驭手赶两匹马或一头牛拖运木材。解放后,我们虽然逐年增加了一些机械设备,但还远不到代替“马套子”的程度。相反,为了增加木材生产,只能更大规模地使用它。一九五五年到一九五九年这期间,每年从农村动用的强劳动力达一万八千个,大牲口就有二万五千到二万八千头之多。这种方法的最大缺陷是影响农业生产;而且成本比较高、效率也比较低,又不大安全。从一九六○年起,这个有近三十年历史的“马套子”结束了,代替它的是这种简易可行、成本较低、效率较高又安全得多的“冰雪滑道”。
“冰雪滑道”这个词儿,早就在报纸上看到过,却从来也没想到,它竟具有如此不同凡响的意义。
过了两天,我们乘森林火车到了新青林业局所属的第三林场。在那里过了暖暖和和的一夜。第二天早晨,我们就上山了。那是一个晴朗的早晨,天空是蓝蓝的,太阳的橙红色的光线,把雪地照得又柔和,又耀眼。而红松、鱼鳞松、桦树则为这白茫茫的山谷增加了丰富的色彩。当我们沿着“冰雪滑道”的楞边踏雪上山的时候,面前的场景的确使人更为动心。“冰雪滑道”的近旁,林木都已放倒,从山下向上望去,犹如林海中的一块光滑的冰岛。只有一垛垛截制好了的木材像岩石一般突起在坡面。那些“冰雪滑道”的主道,则像田野里的几条冻结了的冰河一般,从山上蜿蜒而下。遇到断岩或低洼的地方,便从木头搭的小桥上渡过;遇到过于斜陡的山坡,它忽然转个身夺路而走。一些树根、土包,也被用来充当它的堤埂。山上,更有许多更窄的支道与之衔接,像小渠沟通向大渠道一样。当山上一声?喝、把木头放下来的时候,只听见一阵空空隆隆的声音在山谷中回响起来,一根接一根滑行着的木头,便那么自由自在、舒舒服服、摇摇摆摆地向山下的楞场疾驰而去。这时,你很容易想到儿时乘滑梯的那种迷人的欢乐,也很容易想到在舒缓的河流中摇荡轻舟的情趣。……
“怎么想起这个妙法子来的呢?”我禁不住向身旁的一位林场负责同志发问了。
他从大衣兜内伸出手来,指指那斜陡的雪坡,说:
“从前‘马套子’时代,人和马都常滚坡。有时候,木头也顺着斜坡往下冲,成了木头赶马,马拉人,而不是人赶马、马拉木头了。工人从这上面得到启发,偶然也滑下去几根木头。一九六○年,农村遭了灾荒。工人就说:‘何必再向农村要马套子呢?放着冰雪为啥不用?雪坡上能滑下人马,也能滑下木头;木头自己乱滑,不如让它规矩点,顺着我们的意思往下滑。不过,当时问题也很多。比如山坡有陡的,也有平的。陡的容易伤木头,平的滑不下去。山上的树根、灌木又常常挡路。……许多问题都是慢慢在不断的实践和摸索中解决的,牡丹江林区的柴河林业局在这方面提供了丰富的经验。到今年(一九六二年),我们才有了一整套的工艺设计,比过去两年完善多了。”
“你们对冰雪、严寒,真是做了尽可能的利用了!”我说。
“可不能这样说,还有很多潜力可挖。”他又指一指我们来路上正在拖着木“爬犁”前进的“东方红”拖拉机说:“在比较平坦的作业区,拖拉机集材效率很高。今年的路没修好,所以只能拖一个‘爬犁’。明年想办法也给拖拉机修个‘滑道’,让它拖一列‘爬犁’,效率就更高了。”
在“冰雪滑道”的一个拐弯处的山坡上,工人们烧了一堆火,正准备烤干粮、吃午饭。我们也站在那里,一面烤火,一面讨论着。林场的同志都认为:在现阶段,“冰雪滑道”的确有它的重大作用,它成了冬季集材的主要运输手段,成了完成木材生产计划的最重要的保证之一。如果没有它,又没有“马套子”,就只能靠人往山下抬木头。那真是难以想像的,即令再增加十倍于现有的人力,也不可能完成现在这样的繁重的任务啊!当然,这种“冰雪滑道”,不会永远占有如此重要的地位。将来,适用于山上运输的机械会来代替它。但是,专家们都认为,以后在机械上不去的高山上,它依然会保持着生命力。在听了他们这些无可置疑的意见之后,我说,必须补充的是:现阶段十分重要,没有现阶段,就没有明天、没有将来。既然能解决现阶段的如此重大的问题,我们就应当把它看作群众的伟大创造而加以大书特书。而且,感动人、启发人的地方,还有群众的那种昂扬的革命精神和坚强的斗志。他们在这么严寒的气候中露天作业,关心的却是如何利用冰雪、严寒!——我表示了这些看法以后,同伴们都默默地、微微地点了点头。我知道,这是林业职工同志的一种常有的谦逊,我也会意地笑了。
的确是这样,这里的同志似乎并不关心寒冷,甚至根本不觉得怎样冷。在这一次山场的巡礼中,我注意到:工人同志们的衣着都相当单薄,有的只穿件单衣或球衣,顶多也不过一件不厚的棉袄。棉裤下端打的一色白绑带,更显得矫健自如。他们的神态都是那么坦然,无论风雪、无论严寒、无论笨重的木头,似乎都不在话下。
究竟怎样最确切地解释这个现象呢?在后来一些天同工人同志的谈话中,我一直想寻求一个满意的答案。一次,一位有三十年工龄的老林业工人向我说:
“……人一高兴,活一顺手,就不觉得冷,也不觉得累啦。……冬天是冷点,惯了,也不怎么的。下雪以后,可有意思呢。都说:雪花像一群群仙鹤飞进了松林,那些红松、鱼鳞松,也像白眉毛、白胡子的寿星老一样。……”
这是何等豪迈、何等亲切、何等发人深思的语言啊!仙鹤、寿星老,又是何等美妙的、神奇的比喻啊!劳动和生活的美、在征服自然界的斗争中所呈现的诗情画意,难道只有诗人、画家才能敏感地发现吗?不,这样一些普普通通的工人的敏感程度甚至使诗人、画家为之瞠目。特别令人感动的是:他们完全以征服者、胜利者和主人翁的姿态看待一切,看待他们面前的风光景物,看待他们面临的各种艰辛和困难。并不仅仅是不关心寒冷而已呵!这一点,又一下子把我引入初来时感觉到的那种梦境之中,但决然不同于初来的时候。此刻,我忽然感到,这茫茫无际的森林,这青松,这白桦,这整个的白银世界,都为一种庄严、雄壮的气氛所笼罩。在这里,人是有无穷的信心和力量的。人在雪地中行走,一步一个深深的脚印;人在冷空气中呼吸,能够看见自己从肺腑中吐出的、饱含生命力的热气;人,调动和支配了冰雪;人,使整个的白银世界参加到我们的建设社会主义的行列之中来。……
……一九六二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我带着极不平静的心情告别了伊春市。那一天,管理局的同志们刚刚宣布他们提前、全面地完成了这一年的木材生产计划和冬季集材的年前指标。我只能说了这样两句告别的话:
“冬季的确是你们的黄金季节,不过,最好叫做白银世界的黄金季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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