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脊梁吟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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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楼主 倒序阅读 0 发表于: 1963-01-22
第6版()
专栏:

脊梁吟
李季
“老李,老李!快起来收拾东西,有车了。”
夜里十点多钟,器材供应站主任老杨同志,拍着我的肩膀,急忙忙地喊叫我。
一听说有车了,我一闪身就从床上坐了起来。
有车了,这是大好的事呵!你在杳无人迹的戈壁滩上,旅行过没有?想想看吧,住在这孤零零的几幢帐篷里,等候搭乘顺路的车子,一住几天,这叫谁能不心烦呢。眼巴眼望见来了几辆车子,满怀希望,想着这下可该走了,谁知到跟前一问,不对路。于是,只好再等,再向一马溜平的戈壁滩上了望,再同前天、昨天才认识的旅伴们,脸红脖子粗地争论着那些出现在地平线和天空接界处的黑点儿,到底是苍鹰、黄羊,还是一块大黑石头,或者是一辆汽车?……这真是磨练人耐性的好所在。
我是到拉马泉子地质勘探大队部去的。国庆节的前两天,来到器材转运站所附设的这个招待所里,到今天已经是第四天了。早先,在矿务局里,我已经知道,由于这里是新建立的石油探区,离铁路线又挺远,器材供应,交通运输,都十分困难。但是,根据我的老经验,在戈壁滩上搞石油,既无城市、农村可以依靠,一般的往来交通条件,总是可以保证的。谁想到,竟会困难到这种地步!转运站主任老杨,看见我急不可耐,一有空就来劝慰:“老李同志,别急别急。再等一两天吧,总会有顺路车子的。”
害怕这样无期限地拖下去,我已经打定主意,明天要是再等不到车子,就返回矿务局去。谁想到,半夜叫我起来,说是有了车子,你说这怎么不使人高兴呢。
我的行李很简单:一件随身穿的老羊皮大衣,一个挂包。慌忙戴上大耳朵皮帽子,穿上长筒狗皮靴子,我就跟随杨主任向帐篷外边走去。路上,他对我说,这辆车子是附近一个钻井队派来领钻头的。我先搭车到他们队上,那里离拉马泉子一则近一些,另则,顺路的车子也多。他是见我焦急,才想了这个没办法的办法。好歹总算是往前走了一站,我当然是同意的。
这是一辆吉普车,车子已经发动好了,正亮着车灯,轰??地停在办公室帐篷门口。我同老杨握手告别,就上了车。司机按了喇叭,正要开车,转运站的秘书忽然跑过来,说是托我带封信。我把手从车门上伸出去,接过信来,一把塞到挂包里,车子就开走了。
刚才睡得迷迷糊糊,匆匆忙忙地上了车,也没顾上看看同车的是哪些人。当车子在戈壁滩上行走了一阵,四野狂风阵阵,车里寒气袭人,我也开始清醒起来。我拿出烟来,借着让烟点火的机会,看了看同车的旅伴们。除了司机,还有一位怀里抱着个三几岁小男孩的年轻妇女。再有一个年轻人,看样子是这里的职工,紧挨着我。他接了一根。
在长夜的旅行途程中,一根纸烟就是一把开心的钥匙。烟友之间,总是特别容易交谈的。谈话中,我知道他姓赵,是钻井队派来领钻头的。
“风这么凶,怕要变天吧?”我问他。
“早就该下雪了。去年九月十五下的头一场雪,一场雪,就把路封了。这几年,就数今年雪下得迟,也冷得晚。”
“你到这儿几年了?”几句话,我就发现我的谈话对手,是一个挺爱说话的人。言谈中,也像是这个矿区的一个“老资格”,我就随口问了他一句。
“几年?自打开辟这个探区,我们就来了。这里的第一口出油井,就是我们队打的。”
“可不是吗,生我们这崽子那一年,他爸爸从部队转业,回家探了亲,就到这里来了。前后三年半,我们这崽子还没见过他爸爸的面哩。”那个抱孩子的妇女,也插进来说。
随着话音,我转过身去,猛然想起来,她不就是这几天我在招待所吃饭时,常碰面的那个穿着南方农村服装,前来探视爱人的妇女吗。
“你是……?”
“是呵,”她像是也认得我,会意地点点头,又接着说:“我们这崽子,就是他们打井出油的那个月生的。他爸爸去信说,就叫个‘油旺’吧,说是为了纪念打井出了油,长大也叫他当个石油工人。”
“他爸爸在你们队上做什么?”我问小赵说。
“我们队上的副司钻。”
“你们来了几天了?”记得我到招待所时,她们已经住在那里。
“连今天,整整十天了。”
“那他也不来接你们?”我半开玩笑地问她。
“还敢叫人家来接哩!转运站杨主任给他通电话,人家只说个‘生产忙,等几天再说’。倒是人家郑队长,听说我们来了,三天两头来电话,问我们娘俩身体怎么样?天气冷,带的衣服够不够?叫我们不要心焦,等车子一空下来,就接我们。还嘱咐杨主任,说我们才从南方来,气候过不惯,要他好好照顾我们。……”
“就是嘛,我们郑队长,不论大事小事,心可细啦。今天下午,说是要来转运站领钻头,特别嘱咐我,要把她们接回去。临走,还把他自己穿的这件老羊皮袄,叫我带来,说是夜里回来路上冷,怕把孩子冻坏了。你看这,简直是个老妈妈。”
听着他的话,我下意识地向这位抱孩子的妇女,看了一眼。只是在这时候,我才注意到,她身上披的那件满是油迹的没面子老羊皮袄。
“我们崽子他爸,回回写信,总是说他们的队长这好那好,没想到,他真的这么好!”
小赵他俩一句接一句地数说着,就像怕我不相信他们说的这些似的。
“你们队今年的计划,完成得怎么样?”我想转换一个话题。
“国家计划吗?我们早就完成了!现在我们打的是超额的、计划外的油井;已经打完了四口,这最后一口,今天晚上也要完钻。”好像他早就知道我要问他这个问题,他干脆、肯定地回答我。
“怎么,早就完成了今年的国家计划?”
“早吗?就这已经比我们自己定的时间,迟完成了两天哩。”不顾我的惊讶,他又补充着说:“要不是前几天因为一个学徒工麻痹大意,弄出了点小事故,我们的告捷喜报,两天以前就送到矿务局去了。”
今天是十月二日,他们今天晚上,就要完成全年的钻井计划?我的确有些不解。
小赵显然是不能理解我的这种心情的。他抽了一口烟,就又接着刚才的话头,兴致勃勃地继续说:“提起今年的计划,和我们超额多打这五口油井,这中间还有一段故事哩。去年冬天,我们队长到矿务局,讨论今年的钻井计划。听说局长把国家计划指标一公布,要求每个队平均比过去多打一倍的油井,这可把有些人难住了。有的说,目前还有困难:器材不能保证按时供应,地质情况又复杂;有的说,他们队上的职工,多半是南方人,来到戈壁滩上,气候不习惯,害病的多,出勤率不高。总之,大家都把眉毛拧成了一股绳。这时候,我们队长火了。他把老羊皮袄一撩,挺起他那副又宽又大的脊梁,拍着胸膛说:‘没问题!我们认下这任务!保证在计划指标以外,再多打五口井。路遥知马力,越是困难,越要我们工人阶级拿出干劲来;光是蹲在帐篷里穷嚷嚷,就能把困难嚷过去吗?’矿务局党委的邵书记,听了这话,跑过来抱住他说:‘老郑,你说得好——困难越大,干劲越足!凭着你们这老虎队,常胜军,我相信你说的话。’邵书记没有看错人。我们队长也没有吹大话。你来得正好,正赶上我们后半夜向矿务局告捷报喜!”
他以不加任何掩饰的自豪兴奋神情,一口气说了这么一大篇。
“老虎队——常胜军?”接着他的话,我饶有兴趣地默念着这两个怪新鲜的词儿。
“怎么,你没听说过吗?”真没有想到,这又引起了他的话头来。
“前年我们队才调到这里来时,工地上啥也没有,真个是上有蓝蓝的天,下有光秃秃的戈壁滩。不要说房子,连顶帐篷也没有。锅碗瓢勺要啥没啥。没有汽车,施工机具也是缺这少那。这怎么能开钻呢?可是,你知道我们队长怎么说?他看见我们都坐在行李卷上发愁,就拿了一把铁镐,在戈壁滩上狠命地挖地坑。挖一镐,喊一声‘你为什么不给我们盖好房子?你为啥不给我们修好公路?你为啥不……’喊着挖着。这可把我们逗乐了。我们就问他说:‘队长,你在干啥呀?’他说:‘上级调咱们这些石油工人来打井,可是这戈壁滩连什么也不给咱们准备好,叫咱们坐在行李卷上干发愁。’一听这话,我们都明白啦,这分明是借着戈壁滩来批评我们哩。不等他再往下说,我们就一窝蜂地冲了上去。挖地坑、搭睡铺、安锅灶、担水做饭,不用半天工夫,就把什么都安排停当了。第二天,钻机运到了。没有吊车,我们就把六十多吨重的大钻机,拆卸开来,连抬带拉,闹腾了三个昼夜,就把它安装了起来。要开钻了,没有水配和泥浆。大家又犯愁了。队长眯缝着眼睛,紧皱着眉头,同指导员、司钻几个人,蹲在地下,嘀咕了一阵,猛然一抹满下巴的黄胡子楂,把他那又宽又大的脊梁一挺,跳起来说:‘没问题!有水要开钻,没有水也要开钻!一泡尿还能憋死人!’全队三十多个人,呼呼啦啦排成了一条一公里多长的运水线,从一汪水泉子里,拿脸盆、水桶递水,保证了按时开钻。我们一口气打完了全矿区的第一口出油井。这时候,邵书记和安局长,都来给我们队贺喜。他们亲口叫我们是老虎队。就打这以后,老虎队的名号,就在全矿区叫开了。”
“常胜军呢?”我简直被他这些话迷着了,他刚住口,我又问了一句。
这时车子正行走在一段崎岖不平的戈壁滩上,大家都被颠簸得左右摇摆。他没有马上回答我。
“常胜军,”过了一阵,当汽车又平稳前进时,他才慢腾腾地说:
“这还用说嘛,我们队自打成立到现在,不论在哪里,都是出名的标杆队,年年提前完成国家计划,这不叫常胜军叫什么?”
对他来说,这显然是一个不成问题的问题。不过,他的回答,却使我朦朦胧胧地联想到一点什么,触动了我往日生活记忆中的某些印象的片断。这到底是什么呢,我一下也说不上来。微闭着眼睛,我想呀想了好一阵,最后,像是抓到了一点线索,我问他:“你们队是从哪里调来的?”
“这话说起来可长了。老底子是在玉门成立起来的。一九五六年到柴达木盆地,一九五七年到克拉玛依。一九五八年又调到四川,开发川中油田。南征北战,差不离把全中国的油田,闯了个遍。”他回答得有声有色,简直就像讲述他自个历史那么熟。
我正要再问他些什么,司机同志回过头来说:“快到了。看,那一串灯,就是井架。”
不知道是为了高兴,还是为了给队上的人打招呼,他一说完这话,就使劲地按响喇叭,开亮车灯,一阵风也似地,向着越来看得越清楚的一幢幢帐篷开过去。
闪亮着灯光的帐篷,一个个都把毡门帘掀开了。不顾狂风呼啸,人们一拥出来,迎着还未停下来的汽车,欢叫着,跳跃着。车子刚刚站稳,谁的一双快手,就从外边把车门打开,接着伸进一个头和一双手来。
“快把油旺递给我!”
不用细问,我就猜想到,这保准是油旺的还没有见过面的父亲——这个钻井队的副司钻。
工人们有的争着要抱油旺,有的帮助拿行李、包袱,前呼后拥地走向那间灯光雪亮的活动房子里去。
小赵领着我,走进另一个帐篷。他说这里是临时的队部。为了照顾司钻的爱人和孩子,说她们从南方才到这儿,怕冻着了,队长叫把队部的那间活动房子,让出来给他们住。
我问他,队部的人都到哪里去了?
“路上我不是对你说了吗,今天黑夜,我们要打个漂亮的歼灭战。队长亲自上钻台操作。全队的能兵强将,都披挂上阵了。就留下副司钻在家,让他们一家人团圆团圆。”
我看了看这个临时队部,也真是够“临时”了。除了几个木凳和一张木板搭的办公案子以外,别的什么也没有了。他帮助我搭好行军床,又给我拿来一个竹壳暖水瓶,说是井上正干得热火,他不能陪我,就匆匆走了。
我看看表,已经两点多钟了。帐篷外边,已经飘落起了鹅毛大雪。大戈壁上特有的寒风,卷着雪花,既冷且狂,不住气地扑打着这顶双层帐篷,像是要把它连根拔掉似的。帐篷里没有生炉子,冷得像冰窖一般。我躺在行军床上,盖上老羊皮大衣,听着从半公里外的井场上,隐隐传来的钻机轰鸣声。起初,我还觉得有点儿冷,在床上左右翻身,断断续续地回想着小赵刚才在车上的谈话,想着想着竟睡着了。
我也说不清楚到底是被冻醒了,还是被帐篷外边的暴风雪和吵闹声惊醒。一醒来,就觉着浑身冰凉,隐隐约约听见谁们在外边说话吵嚷。
“这么大的一件喜事,还不应该马上向矿务局去报喜!”听起来,这不是一两个人的声音。
“报喜?比咱们自己定的计划,拉迟了两天才完成任务,还有脸去报喜!”
“可我们也比别的队提前一个多月呀!”又是那一伙人的声音。
“打个电话,向矿务局报告,说是我们这最后一口井完钻了——这我同意;报喜,我可不好意思。”
又是一片七嘴八舌的闹嚷声。
“好,我的天神爷爷们!咱们苦战这一年,可不光是为了报这个喜哪!这么大的风雪,还不都快睡觉去!”
一阵嘟嘟嚷嚷的声音过后,人们像是散去了。这时候,狂风好像刮得更凶了,整个帐篷都在不停地颤抖着。
刚才在外边说话的这个同志,听口音,可怪熟悉呀,……我正想着,猛然听到隔壁帐篷里,又是这个怪熟悉的声音,在同谁说着话。
“年轻人,错了就改正嘛,哭什么呀!你想想,咱们队自从成立以来,哪一年不是提前完成计划的。今年就只因为你一个人麻痹大意,弄出了这场卡钻事故,使咱们老虎队丢脸败兴——推迟了两天,才完成计划。”
没有回答,只听到抽抽噎噎的哭泣声。
“两天,这可不是小事哪!几个两天加起来,咱们就能给国家多打一口井。你懂得打一口井是什么意思吗?一口井,能给国家生产二十年、三十年石油。一口井两三千米深,这就是打在岩层深处的一根钉子,它就是社会主义的墙根脚。钉子越深越多,咱们的社会主义就越是牢固。任它有多大的风啦雨啦,也刮不倒,冲不垮!……好啦,去休息吧。只要你往后好好干,没问题,这建设社会主义的光荣,还是有你的一份哩。”
一阵沉默过后,我听见掀动毡门帘的响声。
“不要再掉金豆啦。走,我送你回班上睡觉去。”
这口音和说话的腔调,我越听下去,就越是觉得熟悉。是谁呢?可一下又想不起来。
“队长,我去送他吧。”这是小赵的声音。“刚才在井上说的,那个来咱们这里等车的同志,就睡在隔壁帐篷里。”
“他是哪里来的?”
“听杨主任讲,是从矿务局来的。姓李,叫个什么……你看,这是介绍信。”
“谁?是他呀!你这个年轻人,为啥不早点告诉我?快,我过去看看他。……”
我还没有来得及把另一只脚插进长筒皮靴里,他已经跑进来了。
一直到这个时候,我才最终地弄明白了:“郑队长”,原来就是他呀,就是老郑——郑兴国!
“老李,是你呀!哪一阵风把你刮来了……”
“老郑,真没有想到……”
我光着一只脚,站在地上,紧紧地握着他的手。而他那双粗大有力的手,竟把我拦腰抱了起来。他那副我所熟悉的宽大的脊梁,像座小山似的,重重地压到我的身上。
“十年啦,整整十年没见面了。这真是天不转路转,做梦也想不到竟会在这里见到你。老早就听说你当了队长,年年立标杆,可就是一直没见到你的面。”
“我还不也是一个样嘛。打从你离了玉门,一直就没有听到过一个确实的消息。”
“今年你是四十岁了吧?可你的样子,还没有变,还是像条大犍牛似的。”看着那虎虎有生气的脸,和他那总是刮不干净的满下巴的黄胡须,我笑着对他说。
“我老了,你倒是越活越年轻啦。”
“啥老了,咱们离老都还远得很哩。真是无巧不成书,来的路上,听你们小赵讲郑队长这,郑队长那的,讲了一路,我也没有问名字,谁知道,竟是你这个郑队长呀!”
“我在井上,听小赵说来了一个过路的客人,当时正紧张,也没有在意,直到看了介绍信,才知道是你这个稀客呀!还到哪里去呢?就在我们队上住些时吧。老伙计,好不容易见一回,怎么能说走就走呢?”
听着我们谈得这么亲热,小赵同另一个眼圈红红的年轻人,也走进来看热闹。
“你们是……?”小赵瞪大着眼睛,不解地问。
“我们是老熟人。十年前,我在玉门当钻井工人时,我们就是老伙计了。刚才在路上,你对老李说了我什么坏话?我说在井上打钻时,耳朵眼一直发烧发痒哩。”
老郑把他们撵去睡觉了。他又搬来一张行军床。为了谈话方便,他把两张床并排摆在一起。看见我就只是一件老羊皮大衣,枕了个挂包,他又拿来一床粗毛毯和一个枕头。把挂包撂向办公案子上时,我猛然记起来,转运站秘书托我带的那封信。
“老郑,这是你们队上谁的一封信。”我把信从挂包里取出来,顺手递给了他。
“谁的信?我看看。噢,是我的!”
“怎么,是你的?”
“可不就是我的,你看——郑兴国收。”
“天哪!今黑夜啥巧事都叫我碰上了。开车时,转运站的秘书,慌里慌张把这封信递给我,黑漆漆的,我看也没有看一眼,就马马虎虎往挂包一塞。要是我稍微瞥一眼,这不啥都明白了吗?”
“这是谁写的?”他撕开信封,就去看写信人的名字。“怪事!这是我们耀华写的?”
耀华,这我记得,是他的大儿子。我在玉门的时候,他正在职工学校念书。
“耀华?他们还在玉门吧?现在在干什么呢?”
“是在玉门呵。他早当了钻井工人,现在是副司钻。可是,你看,他说他们队也调来了,已经来了一个多月了。”
“那他怎么也不来看看你?”
“这真是马尾穿豆腐——不能提啦!”他皱着眉头,边看边回答我说。“你去看吧,我这个火炮筒子脾气,算是出了名啦,连儿子也不敢来看望我了。”
说着,他把信递给我,连声不住地笑起来。
也是真的,信上开头就说,他们钻井队已经从玉门调来一个多月了。本来,一到这里,就想来看他。因为怕他批评,说国家调他来是叫打井的,不是花上路费叫他来探亲的,所以没敢来。现在,他们已经打完两口井,才敢写这封信给他。
“看见了吧?好像我这个人,一天就知道打井,连亲儿子也不认了。”他笑得简直喘不过气来。
“不过,你这个人,家庭观念也太薄弱了。还记得吧,咱们在玉门时,为了掌握新运来的贝乌钻机的性能,你不是弄得郑大嫂在矿务局、党委、工会到处告状,说你不要家了吗?害得我三天两头跑去给你们调解家庭纠纷。”
“你这个人哪,单爱记人家的小缺点。这都是十年前的死狗烂猫老陈账了,你还死记在心里边。”
“旧账没还清,你又欠下新账了。看,”我把信纸凑到电灯底下,对他念道:
“我们从矿上出发时,妈妈特别嘱咐我,叫我见你时,好好说说,希望你多给家里写几封信,免得他们挂念。……”
“算了,算了,不要念啦。我按月寄钱回去,这还不行,谁有那么多的闲工夫,天天去写家信;每个月的钻井进尺月报,我还填写不完哩。”
“你这个人的毛病,就在这里。看,看,这可是你的不是了,你儿子这信上说,你从一九五六年离开玉门以后,一直到现在,一趟家也没有回去过。信也只写了有数的几封——换一个新地方,只写一封信。从川中油田调到这里时,很多人都顺路回玉门探家,就只有你这个三过家门口都不进去看看的大禹,没有回去。这,你自个说说,这能说得过去吗?”
“不谈这些了,”他一把把信夺过去。“天都快亮了,咱们躺下来,谈点别的什么吧。”
我们躺在行军床上,抽着烟,在暴风雪的狂啸声中,漫无边际,天南地北地闲扯着。从祖国建设到国际形势,从个人私事谈到石油工业的发展。谈到当前生产情况的时候,他用深沉的发自肺腑的低音对我说:
“难呀,老李!”
“你们年年提前完成国家计划,今天晚上又提前差不多两个月,打完了今年的最后一口井,还说啥难呀?”
“不能光是看这些呀!你知道,这两年的情况,不说别人,我来这里三年多了,冬里夏里,风里雪里,就靠这件老羊皮袄(我的被子、褥子,一到这里,就分给那些新调来的学徒工们了)。可是,你说,咱们在这时候,能拉稀吗?敌人正在一边看笑话,咱们能低头吗?不能!硬是要挺起胸膛,把脊梁伸直。再大的困难,也要顶住!”
在昏暗的夜色里,我睁大着眼睛,倾听着他的话。他越说越兴奋,嗓音也大了起来。他还是那个容易激动的性子,说着说着竟披上衣服,坐了起来。
“这些年,党算是把咱们石油工人这一支队伍培养、锻炼出来了。这真是算得上是一支打不烂、拖不垮的硬队伍。几年来,天南海北,打了多少硬仗呵!现在总算打出来了这么个大好的局面。我常跟队上的工人们说,不要光看眼前的困难,要往远处看。你在平地上,就能看到你跟前的几个人;站到钻台上,就能看到整个井场上的人和所有机器了。要是爬上二层平台,你就可以看到附近许许多多的钻机井架。再往上,爬到天车上边,那你就能看到大半个矿区,看到咱们这威武的阵势,看到咱们这矿区的一片兴旺的气象了。这时候,你就有了信心和希望。所以说,人哪,一定要站得高,看得远。这样,你就有了奔头,干劲也就足了。”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阵,轻声向我说:
“老李,你乏了吧?咱们睡一会吧。”
我待要回答他,听见他接连打了两个呵欠。想到他在钻台上紧张地劳动了一晚上,实在也应该休息了,我也就再没有应声。他轻轻地把粗毛毯往身上一蒙,倒在床上,很快就呼呼入梦了。
这时候,天色已经接近黎明,借着从窗口透进来的雪光,我看见他脸带一抹笑意,胸部均匀地起伏着。外边风雪刮得正凶,而他睡得多么香呵!
为了怕惊醒他,我静静地平躺在那里。回想着这一夜不寻常的遭遇,特别是刚才同老郑的谈话,我怎么也合不上眼睛。
这一夜呵,它使我懂得了多少东西呵!老郑,这个曾经是一个笨手笨脚,浑身带着浓厚农民味儿的普通石油工人,十年间,竟发生了多么大的变化!你看他,懂得了多少生活的真理,他身上蕴藏着多么巨大的精力和勇气呵!你听他说得多好呵——面对着困难,就要把胸膛挺起,把脊梁伸直。不是这样吗?在祖国苦难的年代,在炮火纷飞的年代,那时候,天似乎要塌下来了,不正是千千万万个像郑兴国这样的脊梁们,艰苦卓绝,挺拔无畏地顶住了灾难,挽转了狂澜吗?脊梁呵,你是民族的精英,祖国的骨干,人民的主体!大地依靠你,支撑山河;祖国依靠你,飞速前进。你贡献得最大最多,享受得最小最少。社会财富靠你创造,那浩繁的辉煌的历史篇章,哪一页,哪一行,又不是用你那粗大有力的手,写出来的呢?依靠你,过去我们能够胜利,今天也要胜利,明天的胜利,也一定是我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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