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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行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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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楼主 倒序阅读 0 发表于: 1964-01-22
第6版()
专栏:

草原行
放平 管桦
列车东行。我们望着车窗外面,阳光照在脸上。南望黄河,在灌木林丛的背后,像一条银白色的龙,静卧在草原上,它的鳞甲闪闪发光。草原近处是金黄色,稍远处一片紫色,再远处是蓝色,在那与天相接的地方,呈现出淡褐色。在这彩虹一般的草地上,牛群静静地吃着草,马群和羊群像滚滚的波涛;三五骆驼,缓缓而行,有如片片海帆。北面,无止尽的林带,浮载着连绵不断的大青山,同列车逶迤并行。大青山时而像金色的骆驼,时而像枣红色的骏马,时而像银灰色的大象,时而像古铜色的犀牛,列成整齐的队伍,它们战胜了多少历史的雨雪风霜,像牧人一样地热爱这草原。
我们久久地注视着窗外,一同回味着在草原上做客的情景。
刚到呼和浩特,便看见一座座新盖的楼房,有深红色的,有雪白色的,有米黄色的,有青灰色的,全都掩映在丛林中。时间已是初冬,林梢上却还充满绿意,无怪乎人们骄傲地把她称为草原上青色的城了。
宽阔明亮的大街,两侧钻天的白杨,挺拔而秀丽;树影和蓝天,倒映在被雨水洗过的街面上,使它成了一整块青绿相间的大理石。喧腾的车马、行人,便在这如画般的大理石上往来。我们披着草原上的夜雾,穿过灯火的银河,半小时后,来到一位蒙古族朋友的家里。
朋友夫妇都在家。他们比前几年更健壮、更结实了。话题从呼和浩特的建设谈到祖国东南西北的见闻,大家越谈越兴奋。
朋友家的晚饭准备好了。男主人先为我们斟上香气扑鼻的“高粱板”,得意地举杯说:“来!尝尝!这是我们内蒙古的名酒!”接着,又为我们满满地斟上一种琥珀色的酒,洋溢出一股蜜似的甜味,他微笑说:“干杯!这是昭君酒,——是我们蒙汉民族团结和睦的酒!”这时候女主人端来一个热气腾腾的火锅。
我们一边吃着、喝着,一边听主人谈述着今年草原上牛羊的增产和乌梁素海鲤鱼的丰收。他们的小男孩也插进来说:“我喜欢骑大马!”他们的小女孩也抢着说:“我喜欢到乌梁素海去捡天鹅蛋。那里的白天鹅多着呢!你要捉它,它就飞到天上去了。”
父亲表示赞同地点着头,接着用一种颇有含意的笑容提醒孩子们:“你们不也喜欢骆驼吗?——骆驼身上的潜力,像草原的潜力一样,无穷无尽!”他把视线移向我们,那实干家的发红的脸上,显得很兴奋。
我们的杯中斟满了友谊和豪情,我们的眼前浮现出了如花似锦的草原。
告别主人出来,走上大街,正好碰见一队骆驼,拉着满载货物的大车,带着草原的气息,响着清脆的铃声,昂首阔步,不紧不慢地向前走着。看那有力的步伐,蔑视一切困难的气概,仿佛把整个世界放在它的背上,也愿意不辞辛劳,一步一步向前迈进。
第二天,我们出发到牧区去。大青山在朝霞中披着阳光给它织成的紫红色的大氅,站立在辽阔的蓝天下。我们加快脚步,环顾四周,群峰起伏,尽是一片银白世界,原来这里已经积雪三尺了。
风在呼啸,仿佛当年游击队进军的号声和雄壮的歌声;地上猛烈地卷起阵阵雪的尘雾,使人想起游击队冲向敌人时马蹄扬起的滚滚雪团。呵,大青山!我们远在抗日战争时期,便从英雄的歌谣中认识了你,今天,你唤起了我们多少回忆呵!
下午,我们来到了达尔罕茂明安联合旗。这里原来只有一座古庙,现在,像童话般出现了城市——有商店、饭馆、市场、银行、邮电局、电影院、幼儿园,还有学校和医院。它们门窗上的油漆,都还闪烁着鲜艳的光彩。小学生们像雁阵一样从学校门口出来,一个个背着书包,挺着小胸脯,直着嗓子唱着歌。
我们走进医院,穿过粉刷得雪亮的走廊,只见每个诊疗室里,都有穿着白衣衫的医生和护士,有的正在写病历,有的正在全神贯注地为当天最后一个就医的人写处方,有的已经在整理医疗器具,准备下班了。我们匆匆地看了他们的化验室、配剂室、理疗室和最现代化的手术台。最后,还参观了一排整洁的病房。当我们走出医院的时候,黄昏已经降临到草原,像有一只神妙的巨手,突然从空中撒下了千万颗宝石和明珠——电灯亮了。
早晨的草原,像无边无垠的大海。轻纱似的薄雾,正向天边散去。一群群的百灵鸟,在充满芳香气息的蓝空中,唱着欢乐的晨曲。围着灰围脖、披着花坎肩的沙鸡们,亮着黑玉般的小眼睛,在我们身边跳着群舞。
散布在这广大草原上的马群和牛群,多像星罗棋布的海岛!而那大群大群的绵羊和山羊,假如你不仔细去看,一定会把它们当作飘落在草原上的白云。
一路上,我们呼吸着草原的芳香气息,尽情地欣赏这多少彩墨也画不尽的景色,不由得大声赞美。陪我们一同去牧民冬营地的岛布庆同志,他那黑红色粗犷的圆脸上,现出得意的笑容说:
“夏天的草原才更美呢!到处开着各色各样的鲜花,整个草原把天上的云彩都染成绿色的了。”
接着,他向我们讲述着夏天草原上的生活和那达慕大会的盛况;夏天是草原上的牧闲季节,牧民们身上穿着蓝缎子、黄缎子、红缎子的民族服装,手里拿着长长的鞭竿,安详地骑在马上,一面照看着牲畜,一面把今天的幸福和明天的理想编成歌曲,草原上的歌声此起彼落,整日价在蓝天和白云之间回旋飞翔。六月中旬,牧民们赶着牛车,骑着壮马,带着生产队交售给国家的牲畜,牛车上堆着山一般高的羊毛、骆驼毛和奶制品,从四面八方奔向指定的地点。空旷的草原,顿时成了喧腾热闹的市场。这里有赛马大会、文艺演出大会,还有射箭、打靶、摔跤、赛球……。国家商店早在这里准备了大批的工业品和生活日用品,任凭牧民们选购,这就是一年一度的那达慕大会。
我们非常惋惜没有看到这样的盛会。说话间,只见不远处炊烟缕缕,老哈图冬营地定居点的房屋和蒙古包,已经出现在眼前了。
走进老哈图,只见广场上一堆堆的干牛粪旁边,人们正在把一车车的沙蓬草垛成整齐的草垛,草垛的对面,头一排房子的门口,挂着一块写着蒙古文的牌子。我们向这排房子走去,这时门帘掀起,迎面出来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穿着毛色雪白的光板羊皮袄,脚下登着大毡靴,头上戴着火红的狼皮帽子,腋下夹着一匹紫红色的缎子,手里拿着两瓶二锅头,黑色的胡子一翘一翘的,露出来的雪白牙齿直发亮,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里,都溢出了满意的微笑。他身后跟着一个约莫八九岁的男孩,胖胖的脸蛋,肩上挎着一个新书包,手里拿着一块石板。我们掀开刚刚落下的门帘,推门进去,一股暖烘烘的热气直扑到脸上,热气里混合着酒香、烟香、苹果香和羊毛、香水的气息,原来是个供销社。墙上满挂着镂着花、镶着金线银线、颜色十分古雅的蒙古靴和雪白的毡靴,精致漂亮的马鞍,用亮红亮红的琉璃球配成眼睛的狼皮褥子,还有各式各样的羊皮袍子和狐皮袍子;货架上摆满了绸缎、毛衣、棉布、钢精锅、暖水瓶、钟表、玻璃制品、磁器、收音机、丝线、银饰、毛巾、香皂,还有云南的砖茶,呼和浩特糖厂出产的白糖,等等,等等,应有尽有。架着花镜的老伯伯,刚从货架上抽出两匹不同颜色的缎子,放在几个正在说笑中的年轻人面前,马上又应一个年老顾客的请求,转身取下毡靴。另一边,一个黑眉毛、红红的胖脸上有几点雀斑的姑娘,在柜台里摇着一串银饰,对着一个老妈妈在自己的身上比画,她那俏皮的笑声和银饰的叮当声,引得老妈妈也咧着嘴笑开了。我们转身向外走,发现玻璃窗下靠墙角放水果筐的地方,还摆着几架崭新的缝纫机和几辆飞鸽牌的自行车。我们虽然没有赶上那达慕大会,看到这个生产队的供销社,也就感到满意了。
在额木格图爱里的一家蒙古包里,女主人歌喜格扎布正忙着煮奶茶,我们仔细地打量这蓝天底下的穹庐、活动的营幕、玲珑剔透的草原人家:靠着雪白的羊毛毡墙,摆着一圈描金的红漆柜子、箱子、橱子,柜子上,一个座钟和两个马蹄表嘀嘀嗒嗒热闹地唱着;三个铁壳暖水瓶,并排地闪耀着光彩;成摞成摞的银碗和花色素雅的磁器,放得整整齐齐。正面一个镶着铜饰的描金柜上,有毛主席的像,还有主人全家大大小小的照片。在另一边的一排箱子上,堆放的是一大叠崭新的红缎子被、绿缎子被、织花的羊毛毯子、黑的白的羊皮褥子。我们在厚厚的地毯上坐下,干牛粪在火炉里烘烘响地燃着。女主人把煮好的奶茶倒进大肚子的铜茶壶,给我们斟到银碗里,又转身从食橱里端出一大盘油果子,一大盘奶干和一盒酥油,放在我们的面前。岛布庆把奶干和酥油放进滚烫的奶茶里,喝了两口,用银箸夹了一块油果子,笑呵呵地说:“我们牧民,可高兴有客人来啦!”我们问歌喜格扎布生活得怎么样?歌喜格扎布抬手理了一下灰白的鬓发,她那紫檀木一般的脸上,闪出青春的光彩,一字一顿地:“我该怎么说呢?——人活得像百灵鸟,牲畜壮得像乌拉山,奶子流得像大河!……”
话没完,外面响起了一片咯咯的笑声,门开处,一个高大的男人跨了进来,就像闪进一个红铜铸成的骑士,浓眉底下的两眼,显得异常深沉;那方形的下巴,高高的颧骨,宽大的额头,刻着坚硬的皱纹;他用友善的目光,询问地看着我问:“是从太阳身边飞来的鹰吗?”原来这就是男主人斯仁巴勒吉。斯仁巴勒吉坐下来,探过身给我们斟了一遍奶茶,然后点起一只烟斗。话题从现在的生活谈到牲畜,又从狐狸和狼谈到过去。提起过去,斯仁巴勒吉沉默下来,把烟斗里燃尽的烟灰,用力倒在炉脚下,又把烟斗插进牛皮烟袋,使劲地往里揉着烟,可以清楚地听到烟梗碎裂的声音;他的脸色变得很阴沉;双眉紧蹙着,坚硬的皱纹剧烈地颤动起来;沉思的目光凝视着那一小堆倒掉的烟灰。
他说起他十一岁就当了锡拉布道尔吉王爷的奴隶,整年地赤着脚,在草地上放牧,身上只有几块破布片,冬天,风像狼一样地吼着,雪尘扑打过来,就像狼在咬他。王爷盘腿坐在热炕上,脚下铺着织花的毯子,虎皮的褥子,吃着鸡鸭鱼肉,喝着酥油奶茶;他呢,手里只有一把冰冷的硬炒米,蹲在羊群里哆嗦……给锡拉布道尔吉当了整整二十年奴隶,总共得到的报酬,仅仅一匹瘸腿的马子!
“现在整个草原都是我们自己的啦!我们一家就有五百只集体的羊!”他的妻子歌喜格扎布打断他的话,带着幸福的笑容说。“今年一年,我们两人就给国家接了一百五十只羊羔。”
斯仁巴勒吉扬起他的浓眉,用极有神采的目光扫了我们一眼,他那红铜般的脸上像被朝霞照耀着,亮了起来,他那只拿着烟斗的手在空中挥舞着说:“我们全公社今年增产了上万头山羊和绵羊,增加了八九千匹马驹,上千的牛犊和上千的骆驼,——大小牲畜,已经发展到五万五千多头了。”
这时候门开了,两个妇女——一人怀里抱着一个又白又胖的娃娃——出现在门口,她们用好奇而又有点羞涩的眼睛打量着我们。
“进来陪客人们喝茶吧!巴德玛!得力格日玛!”女主人招呼她们说。这两个年青的母亲互相看了一眼。咯咯地笑了两声,都站着不动。
歌喜格扎布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脸用胳膊肘推了她丈夫一下,用拖得长长的语调说:
“还有一样增多了的,你没有说呢!”
“对啦!”斯仁巴勒吉猛然想起来:“还有羊毛!”
“咳!我指的不是这个,”歌喜格扎布带着天真的笑声说,“我指的是我们草原上的小娃娃!”
两个年青的母亲听了这话,都扑嗤地笑了起来。
第二天,我们到另一个牧区去。半路上,只听得背后一阵马蹄声,由远而近,我们刚刚转过身,只见一匹白色的长鬃骏马,从身边一闪而过。等我们回过头,那马已经高高地直着脖子,扬起前蹄站住了。马背上一个高大的骑士,身上紧紧地裹着黑缎面的皮袍,腰间系着一条橘红色的绸带,脚上那镂着花、镶着金线银钱的蒙古靴子,靴尖高高地翘着,一顶盔形的狐狸皮帽英武地扣在头上。他侧转身来,看那红铜般的脸盘,方形的下巴,高高的颧骨,宽大的额头,上面刻着坚硬的皱纹,正是我们新结识的朋友斯仁巴勒吉。他是到公社去,向我们扬起一只手,用震响整个草原的宏亮的声音说:
“再见!一定替我们问候毛主席!明年夏天再到草原上来啊!”
我们也道了两声“再见!”,他挥了一下手,那马像一道白色的电光,飞驰而去。
……列车继续东行,黄河来到我们身边,在天地之间泛起一片壮丽的波澜。这时候,耳边传来一阵悠扬醉人的马头琴声和嗓音像黄河一样宽广的吟唱。
我们久久地注视着窗外,祖国的草原,你有多少唱不完的歌啊!
〔一九六三年十二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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