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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书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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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线admin
 

只看楼主 倒序阅读 0 发表于: 1949-05-29
第4版()
专栏:

血书
杨朔
一九四八年冬天,在新保安歼灭敌人的王牌三十五军将近煞尾,残剩的敌人被压到一座大院里,早象快要掏干的水坑里的鱼,挤在最后一个泥水湾子里,拨浪拨浪乱拨浪,也无非是绝望的挣扎罢了。许多部队都撤出战斗,临时找个地方休息下来。我在瓮城圈里一带炸塌的工事前,遇到一个熟悉的连队,战士们浑身净尘土,显得挺疲乏,但是还有人吹着口琴,不时说几句笑话,隐藏不住他们胜利的心情。
刘指导员一见我,一把抓住我的手,我也立时握紧他的手,只是一味地摇着。同志们中间,凡是经过重要事情后,乍一见面,常常是格外亲热,也不用费什么话,彼此的心情就完全结合到一起了。他拉我坐到一个防空洞里,从日记本当中拿出一张纸,递给我说:“你看看这个同志,实在是好!”
那张纸上染了好多血,半干不干的,模模糊糊还能认清上边的字迹,只见写道:
“我向上级要求火线立功入党,就是我死了,也要求能批准我入党。”
下面写的名字是杨二妮。我念了这个名字几遍,觉得怪熟的,刘指导员提醒我道:“你忘了么?他原先在连部当通讯员,你还跟他谈过话。”
我眼前立刻跳出一个年轻轻的影子:细挑身材,脸上带着股孩子气,嘴唇的左角一个乌痣,把他显得又机灵,又果断。那天我到连部去,一进门,看见他倚在门框子上,低着个头,满脸是泪。
刘指导员望着我笑道:“你看看这个同志,咱光听说有家庭观念,他倒有部队观念,害疥疮,叫他到后方休养几天,怎么也不愿意离开部队。”
杨二妮嘟嚷道:“我能走,也能动,叫我做啥我做啥,就是不到后方去。”
指导员挥了挥手笑道:“算啦,算啦,我们答应你的意见。”
杨二妮忍不住乐了,擦擦泪,一跳跳到院里去,立刻就听见他唱起歌来。他对部队的感情这样深,说清了,一点都不稀奇。他是山西广灵人,七岁上死了爹,娘穷的没法,逼着嫁了人,把他撂给他大娘,十二岁就给老财做零活。水缸挑不满要挨打,锄草不净也打。老财的儿子吃飞箩面,见他饿的慌,往馍上吐口唾沫,醮点尿,抹上大粪扔给他,他也吃,人家却拿着这个取乐。长到十七岁,谁摸过他的脑袋一下?谁问过他一声冷热?他活得象路边的小草,由着人踩,满肚子委屈都化成泪,还不敢哭,只能躲在阴山背后消消地流。
自打参加了解放军,他第一次尝到人世间的温暖滋味。同志们跟他处的象亲兄弟一样,冷了脱衣裳给他穿,黑夜睡觉蹬了被子,有人替他盖。他生活在同志的友爱里,动不动想起先头的痛苦,指导员便让他在连里尽情地说。他说,旁人也说。敢情世间上净是苦人,怎么山南海北的凑到一块,说起来可象一个苦娘养的孩子?他变成连里诉苦的典型,这一来,情绪倒不安了,忽然向指导员要求调工作。
刘指导员奇怪地瞪着他,他口气坚决地说:“在连部当通讯员,也不能常打仗。我要到班里去,亲手拿枪消灭祸害穷人的反动派!”他三番两次地要求。最后只好把他调走。
他在班里当了战斗组长,同组的一个叫张殿英,一个外号小广东,都是解放战士。行军、练兵,杨二妮样样带头。打起仗来,更是又狠又猛。但他不是没有一点愿望的。人都有个希望。给人当小长工那时候,他渴望能睡个够、吃个饱。眼时活得是个主人了,可就要活得更有意思,更光荣。他渴望能争得共产党员这个称号。他早就把整个生命交给革命,毫不讲价钱,但这却是他惟一的希望。
新保安的敌人一被包围起来,他这个战斗小组便做了立功计划,他自己更背着人,私下用“电笔”悄悄写了张入党志愿书,揣到贴身衣裳里。也怪,就这样一张纸,凭空可给他添了无穷的力量。发起攻击后,解放军的炮火响得象流水,朝着城头直砸,砸起障天高的尘土,什么都看不见。杨二妮借着炮火的掩护,带着战斗小组抢先爬上城去。紧接着又冲下城去,往街里压缩敌人。
敌人已经乱了营,瞎放着枪,一边朝后跑。许多匪军迎着解放军把帽檐朝脑袋后一转,单腿一跪,双手举起枪来。杨二妮这时完全忘了自己,什么想头都没有,只有一个思想支配着他:敌人要是不投降,坚决消灭他!三十五军真是华北人民的大仇敌,曾经抢占了人民的城市张家口,到处烧杀掳掠,给人民造下多大的苦难。消灭敌人,就是消灭人民的苦难。敌人乱跑,他也不歇气地紧追。
看看来到一个十字街口,忽然一阵又急又脆的机关枪迎面射来。子弹吱吱地乱飞。他急忙趴到一个墙角后,只听张殿英在他身边干喘道:“部队叫机枪按倒了,上不来啦!”
十字街口有座地堡,象个蛤蟆似的蹲在那儿,机枪正是从地堡里射出来的。杨二妮的小组三个人上的猛,突到最前面,后边的部队一时叫机枪压倒,跟他们断了连络。
张殿英骂道:“吊死鬼戴花,死不要脸!看你们还能兴到几时!”
杨二妮说:“这个钉子不拔掉,队伍不能前进。想立功就在这回!”
他对张殿英跟小广东把手一招,爬起来想冲,敌人的一颗炮弹炸了,把他一下子震倒,尘土迷的睁不开眼。尘土落一落,却见小广东震到一个坑里,头上炸了个口子,血往外直窜。他三下两下爬过去,由张殿英帮助把小广东拖到隐蔽地方,撕碎自己的衬衣给他包伤。
小广东喘气象断丝,有气无力地说道:“你不用管我啦,组长!……管也是无用!”
杨二妮急急地替他绑着伤口,嘴里说道:“你不用焦急,抬下去养几天就好了。咱们一个锅吃饭,一个炕睡觉,亲兄弟也不能这样,我不管你谁管你?”可是自己的左膀子怎么又酸又软,使不上劲。低下头一看,原来左棉袄袖子炸碎一大块,胳膊上打了三四块炮弹皮子,血把棉花都湿透了。
张殿英急的说道:“组长,你下去吧!”
杨二妮咬着牙说:“有我这口气,非跟狗@的拚到底不可!”
他把小广东安置到旁边一家民房里,自己绑了绑伤,手指头钩着手溜弹弦,对张殿英把头一摆,两个人一前一后,瞅冷子飞跑上去。地堡里又响了机枪,@@的,一颗子弹贴着他的头皮飞过去,好象一阵风,飕地掀掉他的帽子。他一扑扑进个炮弹坑里,喘了几口气,敌人的机枪才一停顿,冷不防他又跳起来,箭似的几步窜到地堡顶上,一边往枪眼里塞进两个手榴弹,大声喊道:“缴枪吧!不缴枪要你们的命!”
地堡里炸的哇哇叫,枪从地堡眼里一个劲往外扔。张殿英赶上来,钻进地堡去扛出一挺轻机枪,押出五六个俘虏。正在这时,前边民房里一阵喊叫,敌人一个连反扑上来了。杨二妮急了眼,一把拖过刚缴的机枪,对着一个俘虏喝道:“你给我压子弹,我们的人就上来了!”
那个俘虏倒乐的不行,立时帮着打起机枪来,一面象对自己说道:“谁不想缴枪啊!都是当官的拿枪逼着咱!”
反扑的敌人也是叫当官的逼得没法。清清楚楚看得见一个军官隐在一座墙后,瞎抡着匣子枪,跺着脚叫。敌人反突一回,机枪一打,唰地退了,反突一回,唰地退了。可是杨二妮的后续部队怎么就没了影?他心里发急,打的更猛。敌人第五回又突上来了,没等打,先乱了群。杨二妮吼了一声,抱着机枪跳起来,冲着那个当官的掉过枪口,一下子把那人撩倒。他的前胸忽然一震,机枪从他怀里掉下去,一个筋头栽倒下去。
就在这工夫,他的耳边响起一阵喊杀声,连长指挥着后续部队哗哗地上来了。敌人吓破了胆,乱纷纷地争着缴枪。
张殿英扑到杨二妮身前,忙着给他绑伤,杨二妮却挣扎着叫道:“我还要冲锋!”但是他已经第二次挂花,打中了右胸,血流的太多,再也没有气力了。
刘指导员跑上来,蹲下问道:“怎么样?怎么样?不要紧吧?”
杨二妮嘴唇上的乌痣动了动,气促地喘道:“指导员我没能彻底歼灭敌人,实在对不起人民!”
刘指导员握着他的手说:“你打的好,你打的太好啦,一定立功!”
但是杨二妮还有更迫切的要求。他把手放到前胸,想拿东西,可又颤得拿不出来。指导员明白了他的意思,摸了一回,从他贴身衣裳里摸出了那张入党志愿书,差不多叫血湿透了大半张。
杨二妮望着指导员小声问道:“你看我够入党的条件么?”
刘指导员念着那张血书,感动得眼都潮了,扬起声音说道:“你为了革命,性命都不要了,还有比这个更忠诚的么?我代表党,现在就批准你入党!”
这张血书传到我手里时,杨二妮已经带着安心的笑容,被抬到医院去了。我爱这个同志,更关心他的生命,忍不住问道:“你看他要不要紧?”
刘指导员说道:“伤是不轻!不过那孩子打得顽强,命也顽强,阎王爷一定拖不走他!”
不错,卑鄙的敌人永远打不倒这样顽强的战士。他一定会好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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