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添薪之后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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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楼主 倒序阅读 0 发表于: 1980-06-21
第5版()
专栏:

添薪之后〔短篇小说〕
蒋文中
“妈妈添工资啦!”我嚷着,象一条活蹦乱跳的小鲤鱼窜到奶奶跟前。奶奶一听,眼睛顿时眯成了一条缝,满脸的皱纹舒展开来,不停地用她那深陷进去的瘪嘴亲着我的圆脸。
妈妈进来了。我看得出,她那瘦瘦的脸一下变得红扑扑的了。读一年级的弟弟使劲吊着妈妈的胳膊,十岁的妹妹贴紧着拉着妈妈的衣袖。我们都围着妈妈坐下,全家人的心甜死了。
我第一个闹开了:“妈妈,给我买支钢笔,你前次答应过。”说完,急切地期待着妈妈。她会同意的,小学都快毕业了,我用的老是妈妈三年前给的那支很不好写的旧钢笔。妹妹也赶忙爬在凳子上,搂着妈妈的脖子说着悄悄话;弟弟生怕人小被大家忘掉,干脆往桌上一站,憋红脸叫着:“我要新书包,还要削铅笔的小刀。”我一把将弟弟抱下来,冲着妈妈又说:“还有奶奶呢?你不是早就说要给奶奶买一个热水袋吗?”妈妈点着头。奶奶忙把我拉在她面前,亲昵地用她那苍皱的手抚着我的头。我心里美极了,看奶奶乐的,说不定又会在妈妈面前夸奖我呢:晴儿真乖,懂事!
妈妈等我们三姊弟稍微静了下来,才对我说:“晴儿,把算盘拿来。”我知道妈妈的意思。每月一领了薪,妈妈总要来一番计划安排。她报账,我帮她拨算盘珠子。我已是家里的“老会计”了。
我把算盘端正地摆在桌上,妈妈双手托着腮思虑了片刻,说:“晴儿,来算一算——全家人的米六十四斤,面粉六十四斤,米是一角三分八一斤,面粉一斤一角六,该多少钱?”这是老账新算,我毫不费劲地算了出来:“米钱八元八角三分,面粉十元二角四分,一共十八元零四分。”
“蜂窝煤一百五十个,二分五厘一个。”
随着一阵算盘响,我脱口而出:“三元七角五分。”
“国家配的猪肉十斤,菜油一斤六两,又该多少钱?”
我连算盘珠都没动一个,顺口报了出来:“八元二角二。”我早都背熟了。
不等妈妈开口,我边说边拨着算盘珠:“酱油醋盐这些作料预计一元,小菜预计四元,奶奶每月的药费预计两元……”
妈妈接着问:“加一加,共该多少钱?”
又是一阵劈劈叭叭的算盘珠响:“一共三十七元零一分。”
妈妈把算盘移到她面前,在算盘的另一头拨了一个数,说:“妈妈每月的工资加粮差共四十三元五角,除去生活的必需开支,有时还要置穿,还要……”
我唯恐妈妈忘了,抬高嗓门说:“你又添了五元哪!”见她不作声,我又说:“给奶奶买个热水袋三元多,给我买支笔一元多,给弟弟做个新书包……”做个书包该多少钱我一时报不出数,妹妹一听可急了,尖声吵着:“还有我的文具盒呐!”我心算了一下,糟糕,妈妈添的五元钱都超出了。一家人都心切切地望着妈妈。我不时偷偷瞅奶奶几眼,七十多岁的老人难得现出眼前的快活,她的眼角边淌着几滴泪。我知道她这不是哭。她患有眼病,常常掉泪。看着奶奶,我多疼她啊。她待我们三姊弟象心肝儿一样。她的身体本来很硬朗,文化大革命中爸爸重新给扣上右派帽子被人活活打死,奶奶为此哭伤了眼睛,气得一身病。我想着,突然央求妈妈说:“你添了五元钱,从下个月起,每月给奶奶买三十个鸡蛋,我们三姊弟一个都不吃。”我特意拉着弟妹的手,说:“不吃,不吃啊!”妹妹甩甩翘起的两根小辫子点头同意,弟弟皱皱小眉毛还补上一句说:“妈妈也不吃。”奶奶妈妈都笑了。“乖孙儿,奶奶跟你打伙吃。”我见奶奶甜甜地亲着弟弟的脸蛋。
一家人都等着妈妈表态。
妈妈叫我挨她坐下,深切地理了理我额前的头发,好象我是大人似的,要跟我商量什么事一样。她说:“晴儿,妈是添了工资,妈也有个要求,你看该咋办?”妈妈从衣包里摸出一张纸,摆在我面前。我一看,上面写的都是些我从未见过的书名,什么《四川教育》、《语文学习》、《我们爱科学》、《儿童时代》……这是怎么回事呀,我疑惑地盯着妈妈。
“我想订这些书,”妈妈说:“做梦都在想。”
“啊?真好!哪个给钱?”
“我私人。” 妈妈认真地说。
我的鼻子忽然酸辣辣的:“这么多书要好多钱啊,该学校订嘛……”我的嘴翘得老高老高的。
“国家暂时有困难,学校也没有这笔开支。晴儿,你是知道的,我们这是山村,又是大队小学,每月顶多只能订一份《四川日报》……”
我发气了,把桌前的算盘用劲地往前一掀:“奶奶的热水袋不买啦,妹妹的文具盒不买啦,还有弟弟的书包,昨天扯了那么大一个洞,我的钢笔呢,还有奶奶的鸡蛋……”
经我这一嚷,弟妹才明白过来。妹妹急得不住地跳脚,弟弟先是干闹,没几下,忽地往地下一倒,扯起喉咙大哭起来。奶奶呢,眼睛里刚才射出的那线光不见了,双唇紧闭着,使她的嘴巴显得更瘪了。
妈妈慢慢垂下了头,轻轻叹了口气。半晌,她来到奶奶身旁坐下,说:“妈,你老人家跟着我们受苦了,自从晴儿她爸死后,这日子……”妈妈伤心了……一提起爸爸,我就只想哭,我眨巴着眼睛,使劲忍着。妈妈接下说:“粉碎‘四人帮’后,一切都变了。党中央很关心咱们教师,要不,我咋会添薪呢。听说,中小学教师的工资还要进一步调整改革。妈,我们会越来越好的。”奶奶默默地听着。妈妈把双手放在奶奶膝前,继续说:“你老人家很需要个热水袋,今后钱抽得过来,一定给你买。”妈妈站起身来,从墙上挂的包里拿出一个瓶子,送到奶奶跟前:“这是个高温瓶,我昨天专门到公社卫生所给你找的,晚上睡觉时把开水灌在里面,放在脚边,跟热水袋一样暖和。”奶奶接过瓶子,翻来覆去地看着。妈妈又说:“赶明天再去买一只半大的母鸡喂着,捡下的蛋就给你吃。妈,前几年没添工资,我们一家人好好孬孬还是扯过来了,虽说没啥吃的给你,我的心却处处装着你老人家。妈,我们一定会好起来的。”我见奶奶抓着妈妈的手,向着妈看了好久,她的瘪嘴微张微合,好象有好多话要说。但她没说一个字,只滚下一串泪花花。我想,奶奶一定很气;我呢,更是气得很,死死咬着嘴唇,都咬痛了,咬麻了,我也跟着奶奶掉下了眼泪。
妈妈掏出手帕替我擦着,然后把我搂在她怀里,小声说:“晴儿,妈是个老师,要把学生教好,妈不多学习行吗?我们这个学校,离区三四十里,离县城一百多里,交通不方便,找点学习资料实在不容易。我订的那些书,有些是我看的,有些是给你们学生订的。你是三好生,听妈的话,啊?”听妈这一说,我不吱声了,是呀,连妈妈——也是老师的话都不听,还算什么好学生呢。妈妈温和地捧起我的头,从包里摸出两角钱,说:“笔不好写,换个笔尖就行,明天星期天我托人帮忙买个笔尖。”她又从地上抱起已经哭闹得精疲力尽的弟弟,一边拍打着他身上的灰尘,一边说:“快睡去吧,明天谁起个大早,就给谁换上个最新最好看的书包。”她又侧身拉过妹妹,把嘴贴在妹妹耳朵旁——渐渐,妹妹的眼睛弯得象豆荚了。
奶奶动了动身,用手抹了抹眼角:
“淑平,妈懂你的心,妈也不是那种人,你有事就办,妈从来没有难为过你。天冷,娃娃们该上床了。”
当我一觉醒来,见床前的油灯还亮着,揉眼一看,妈妈还在改作业。我喊着妈妈。妈妈给我盖好被子,轻声说:“妈晚点睡,等会儿还要给弟弟缝个新书包。”没多久,作业改完了,她从箱子里拿出一截崭新的黄布,裁剪好,缝了起来。我好奇地问:“才扯的布?”妈妈摇摇头:“还是和你爸爸结婚时剩下的。”我长长地“哦”了一声,居然不想睡了。我支撑起,用双手托住脸腮,认认真真地看着妈妈飞针走线。妈妈老多了。我目不转睛地望着妈妈,她才四十来岁,可头上已现出了不少白发。她的眼睛红红的,眼角拖着很多纹路。我很喜欢看,那眼是柔柔的、亮亮的。她平常很少笑,可从不骂我们,连一句重话也不说我们……她经常是这样,这么晚了,还不睡。妈多辛苦啊!想着想着,我后悔死了,刚才为什么还要和妈妈赌气呢。
妈妈终于发觉我老是盯着她,停下手中的活说:“晴儿,睡吧,又在想啥?”
我执拗地翻翻身子,睁着一双遐想的眼睛。
多静的夜啊。忽然,瓦房上好象响着滴嗒声,我细心听着:“妈,下雨了。”妈抬头听了听:“嗯,是在下雨。”
雨点的滴嗒声更清晰了。我望着忽闪忽闪的油灯,灯芯上结起了三朵很好看的灯花,灯光下,妈妈的一双眼睛也一闪一闪的……这一切多美呵,我出神地想着。猛然,我探起身子对妈妈说:“下回添工资,一定要先给我买支钢笔。”
妈妈静静地笑了。点着头。
我还不放心,伸出一根指头比划着:“买浅灰色的,笔尖上还要有那个镀金的……”
妈妈放下手中的针线,拉我睡下,喜滋滋地轻抚着我的发红的脸蛋:“妈保证,下回一定。”
〔本文作者系四川省农村青年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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