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号文件到密云 [复制链接]

第2版()
专栏：

一号文件到密云
谌容
正月初六，我到了密云县。从县里到乡里，从机关到农户，满耳听的，都是一号文件。县委的同志介绍说：中央今年一号文件传达后，农民心里更踏实了，搞好土地承包责任制，发展商品生产的积极性很高。密云距北京城区并不很远，在这里走一走，看一看，许多事情是在城里想象不到的。
小蚯蚓引出的大文章
一号文件称专业户是“应当珍惜爱护，积极支持”的“农村发展中的新生事物”。我拜访了几个专业户，确实有很多新的东西值得思考。
十里铺公社王各庄大队的孟广义，是一位养蚯蚓的专业户，并且“发了大财”。县委的同志领我到了他家，跨进小院，迎面五间旧北房，并不堂皇。院子里还有一个半地窖式小屋，约三间小房的面积，那就是蚯蚓的住地了。
孟广义不在家。他到燕山旅馆参加蚯蚓协会的会议去了。他的两个儿女接待了我们。据他们介绍，蚯蚓不娇气，喂养不困难，成本也不高。满满一车马粪，可供几百万条蚯蚓足食一月，只需十五元，而每条蚯蚓可卖三分钱。就在这小小的地窖里，一层一层的钢架上铺满马粪，里面卧藏着几百万条蚯蚓，也就是几万元人民币。
当然，专业户致富也不那么容易。首先是资金。老孟家开始干时没钱，通过私人借贷，凑集了三万元，跑到河南买了一百万条蚯蚓种，雇了一辆大卡车，千辛万苦才运回来。这种小虫繁殖很快，只两个月就把本钱赚了回来，还清了借款，还留了六十万条蚯蚓作种。就这样循序渐进，到我们去他家时，才有了现在这样的规模。算起来，他已卖出的和现存的蚯蚓都卖出去，据说毛利可达十八万元。
可他暂时不准备卖。按过去对农民的看法，似乎都是目光短浅，搞几个钱拴在裤腰带上，或为自己买棺材板，或为儿孙盖几间房的主儿。这观念，有些过时了。孟广义想的不是这些。如果只想这些眼皮底下的事，他满可以把蚯蚓全部卖出，抱着十八万元人民币，享一辈子清福。
孟广义把繁殖蚯蚓作为发展商品生产的一个新的领域去开拓。蚯蚓，其貌不扬，但所含蛋白质极高。听说法国人能把蚯蚓烹调成名菜，不过，在中国，还没有人敢吃它。只是在中药里，早已有用蚯蚓制药的了。它可治关节炎，动脉硬化。用蚯蚓制酒、制饼干、制罐头，也是营养价值极高的食品。这些，外省已有人在试制，取名“地龙酒”、“地龙饼干”、“地龙罐头”，只不过尚在试验之中。
老孟希望在密云县也能为蚯蚓找到最好的归宿，提高它的价值。他认为在没有给蚯蚓找到更多的出路时，盲目发展蚯蚓生产，不会给更多的农民增加财富，甚至会给他们带来灾难。因此，他把自己的精力和财力都用在支持蚯蚓的食用试验中。县里有个小酒厂，生产不十分景气，经济上有点困难。他准备给酒厂投资，支持酒厂试制“地龙酒”，并建议把“地龙酒”列为酒厂科研项目。搞科研需要资金，他家愿意全部负担。
小小的蚯蚓，在孟广义看来，是一篇大文章。只要这篇文章写成了，密云县就不止是富了一个孟广义。这是何等深邃的眼光！今日之农民早就不是挣仨瓜赚俩枣儿的“土老帽”了。可以说，一种具有企业家气派的新式农民，正在成长之中。这，难道不是新生事物吗？
农民集资的工厂
一号文件鼓励农民向各种企业投资入股。在密云县南穆家裕乡，我参观了一家坐落在半山坡的“众诚服装厂”，就是由农民集资经营的。这个厂不花国家一分钱；不用国家干部操心，完全是农民打伙办的。从资金到职工，都出在本村的土地上。
这个村每人平均只有五分地，年轻人闲着没事干。男的可以外出参加建筑队。大批活泼的姑娘只能呆在村里，嗑瓜子儿，串门子，闲得发慌。怎么办？把这么多人窝在土地上，耕得再细，种得再好，也就那点粮食钱，谁也别想富起来。
退休干部董文生看到土地和人力的这种矛盾，想为乡亲们找一条出路：不能进城当工人，为什么不能自己办厂当工人呢？当然，他也有思想斗争。一怕办不好赔钱落埋怨；二怕闲言闲语说自己想发财；三是身体不好，家里不愿他去冒这个风险。可是他考虑到全村人的利益，还是干，而且毛遂自荐，担任厂长。
钱从哪里来？
董文生开始筹集资金。厂里定下股金标准——每股一百元。你可以入一股，也可以入十股，有钱拿来，都要。他自己入了四股。职工中有一股的，有两股的。一般入了股的可以优先进厂当工人。按厂规：“入股不等于来人，来人必须入股。”这样一来，厂内职工既是工人，也是股东。红利按股分，赔钱按股摊。全村有106户入股，占总户数三分之一。为了全村人都能支持这个小厂，生产队、大队集体也入了股，这股是人人有份儿的，也就等于全村集资三万三千三百元办起了这么一个小厂。
大队有一所破院子，闲了七八年没用，暂时借给服装厂了。服装厂把四合院小修小装之后，就买了机器安装好。同时，选送了三十八位农民去外厂培训。三个月后，这些聪明的农村姑娘就变成了工人，开始为行销香港、加拿大、美国等地的服装加工，产品质量合格。
“众诚服装厂”整个厂区几分钟就可以转完，统共一个小四合院，加起来不过十来间房。东厢房裁剪，正房是两排电动缝纫机，西厢房是包装，南房是小小的办公室兼业务洽谈处。年轻的女工穿着自己的花衣服，头上戴着白色工作帽，只是还不习惯把乌黑的小辫塞进帽沿里。
服装厂就这么诞生了。现在还谈不上利润，只不过为农村的剩余劳动力找到了一条出路。多少年来，农民离开土地，是一幕幕惨绝人寰的悲剧。而现在，时代变了，农民离土正在变成一出出欢天喜地的喜剧。如同一号文件所说的，“随着农村分工分业的发展，将有越来越多的人脱离耕地经营，从事林牧渔等生产，并将有较大部分转入小工业和小集镇服务业。这是一个必然的历史性进步。”
方兴未艾
农村在变，农民在变，县、社（乡）的干部们也在变，变得年轻了，变得有知识了。密云县的四位主要领导人中，有三名大学生。坐在县委大会议室里听乡里的书记们汇报，见到的再也不是蹲在板凳上、叼着旱烟袋、拍拍脑袋就发言的“泥腿书记”了。他们穿着整齐，说起话来，满口的“商品信息”、“开发性事业”等新名词。书记们随身携着公文包。这可不是装样子的，如今契约那么多，又是社队企业，又是集资厂家，又是专业承包，各式各样的条文数据，没有个公文包，哪儿说得清楚。
自从修了密云水库，全县22万亩好地被国家征用，密云县成了地少人多的地方了。前些年“以粮为纲”，密云县怎么治也是穷。这几年放宽政策，日子好过了些，人均收入略有增加。今年一号文件下达后，县里的同志思想更加解放了，密云有山有水，种粮食比不过别人，把山山水水的优势发挥出来，何愁不富！
“一年之计在于春。”现在，各乡各村正在订计划。那可不是光写在纸上的，是要实干的，县委提出的目标中就有：1984年全县人均收入增加100元，每户平均有一人脱离农业。这个目标代表了千家万户的利益，受到农民双手拥护。干部们正筹划着怎样逐步把有限的土地相对集中到种田能手的手中；怎样发展养殖业；怎样集资兴办产销对路的工业。
农村形势真个是方兴未艾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