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把“温饱”当“小康”——来自黑龙江农村的调查报告 [复制链接]

第1版()
专栏：

莫把“温饱”当“小康”
——来自黑龙江农村的调查报告
谭佩全 张广远 彭毅
黑龙江省于1983年开始在农村推行生产责任制。广大农民从长期“左”的束缚下解放出来，迸发出极大的生产热情，农业和各项生产迅速发展，粮食产量连续两年突破历史最高纪录，人均收入成倍增加，去年达到四百一十六元，比全国农村人均收入多出六十一元。
农村形势好，确是值得兴奋的大好事。有些人由此认为，今天农民富得似乎“冒油了”。然而不时传来另外一种信息：去年全省有一亿多元农业贷款当年不能收回；有五十多万农户拖欠提留款和统筹费一亿零八百多万元。今年春耕开始时，各地求助生产贷款的电报电话纷至沓来……
这些信息引起我们的深思。怎样认识农民富裕程度，才合乎农村实际？今年4、5月间，经过在松花江、绥化、齐齐哈尔和佳木斯市的十一个市、县所作的调查，我们对农民的经济状况、富裕程度有了比较实际的了解。
多数人还没富裕起来
达到什么程度才叫富裕？就目前黑龙江农村的情况来看，农民和农村干部们一般认为，人均收入五百元以上的属于富裕户。这些人家劳力强、土地多，生产资料比较充足，有自营拖拉机等大中型农机具；除了种地，大都还有一两项比较稳定的收入；这些户具有一定的扩大再生产的能力，生活殷实。象这样的富裕户，十一个县合计，只占总农户的18％。在这些户中，还有一些“万元户”，虽然引人瞩目，但只占总农户的千分之一点八，富锦县最高，约占1％，拜泉县还不足万分之六。
低于富裕户的，是温饱型农户。据统计部门抽样调查，在黑龙江农村，一个农民一年的衣、食、住、用等加起来需要二百三十九元。我们把人均收入二百元到五百元这部分农户统称为温饱型农户。这部分农户生产、生活水平居中，既不象“冒尖户”那样令人羡慕，也不象贫困户那样令人“头痛”。重点扶植轮不到他们，救济扶贫没有他们的份。他们大约占了农户的60％。天灾人祸，农村政策的小小变化，对他们的影响很大。其中一部分农户劳力不足，农具不多，除了种地，很少有其他生产门路，大抵还谈不上商品生产。其中有些农户，多有负债，房屋破旧，家具不全，吃穿简朴，稍遇天灾人祸，马上又要回到贫困户的行列中去。温饱型农户基本上还停留在小农经济的水平上。他们急切地希望能够减轻负担，凭自己的勤劳苦干逐步开辟致富门路。
还有五分之一强的农户，仍然处于贫困状态。这些农户人均收入不足二百元，房屋破旧，不得温饱。在我们调查的十一个县中，这种贫困型农户占21％，其中人均收入不足一百五十元的，在比较富裕的克山县占8.5％，在连年受灾的拜泉县和一向贫困的明水县高达29％和43％。有为数不少的农户人均收入在五十元以下。富锦县去年人均收入六百零七元，县农业部门统计，人均收入低于一百五十元的农户只占5％，而这个县民政局的调查，人均收入一百一十五元以下的占14％。去年全县有一万九千三百户口粮不足，占全县农户的36％，当年发口粮救济款三十二万五千元。今年春季，这个县用于贫困户买口粮、换季（衣服）、维修房屋、治病的贷款和救济款达九十多万元。我们在实地调查中发现，不少村、乡、县在向上级汇报工作时，富裕程度讲得偏高，向民政部门和农业银行要钱时又尽量“哭穷”。
综上所述，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以来，农民生活都不同程度地改善和提高了，但温饱型和贫困型的农户仍占农村的80％多，也就是说，大多数的农民目前还没有富裕起来。
一偏多偏
一些地方由于对农民的富裕程度估计偏高，农村工作的许多方面随之出现偏差。一听说农民富裕起来了，有人就以为农民富得不得了，于是，四面八方向农民伸手，各种摊派接踵而来，致使农民无法招架，难以忍受。有一个县的卫生防疫部门，到农村强行派销灭鼠药，每份成本八角，向农民收两元。农民说，“一个部门一道坎，一条战线一道关”，四面八方设关立卡，条条战线伸手要钱。集贤县农民的额外负担有四十多种，平均每人四十多元，等于拿走了当年收入的十分之一。甘南县各种摊派多达四十七项，人均负担六十六元，占当年收入的16％。松花江地区九个县农民负担提留款和统筹款七千三百万元，额外负担又拿走八千万元。有人不无感慨地说：“农民的收入好象一盘大酱，哪儿来的小葱都要蘸一下，盘里还能剩下多少？”
由于不适当地估计农民的富裕程度，一些地方头脑发热，不切实际地争高速度，比增长率，出现了浮夸的苗头。有的县提出人均纯收入一年增加一百元，力争二百元，增长率高达30％。不少县竞相提出在单项生产上实现三个翻番、五个翻番。而这些翻番规划，大多数是建立在靠贷款搞新项目上，并没有可靠的经济实力作基础。
两种偏差的恶性循环
不切实际的形势估计，助长了某些地方的统计不实；统计不实又使对形势的估计发生更大偏差。这两者间也是一种恶性循环。据记者调查，某些地方统计数字高，但农民并不富裕的原因有四：
第一，统计口径比过去大了。如农民自产自食自用的口粮、柴草、蔬菜、瓜果、鸡蛋、猪肉等，都按市场现行价格作价，算作当年收入。农民从园子里拔几根小葱也和城里人一样“花钱”了。这些实物收入占了农民人均收入的三分之一到一半。有些地方亲友赠送、汇寄来的现金或实物，也列为收入。富锦县农民的这些非借贷性收入人均二十七点八元，占人均收入的4.6％。
第二，“算盘上分钱”。如，取消粮食统购统销以后，各地一般把农民“三留”以外的粮食统统作为商品粮按市价计为收入，实际上有些粮食并没有卖出去，积压甚至霉变了。又如，一部分农民收入比较高，现在把他们的收入加在农民总收入中平均计算给全体农民。一个富户就能顶几十个贫困户的收入，因而提高了整个农村的人均收入数额。
第三，计算误差。由于农民和基层统计人员缺乏经验，有的是秋后一次性回忆统计，有的是估计推算，有的错把产值当作收入，结果造成了统计数字本身的误差。有一个县三个单位同时调查统计人均收入，得出三个不同结果，农业银行为二百七十元，统计局为五百八十六元，经营管理所为六百零七元。县委最后取了高限，上报全县人均收入为六百零七元。
第四，少数干部弄虚作假。兰西县临江镇去年上报交售粮食四千万斤，人均收入三百八十元，后经检斤核实，查出这个镇虚报民代国储粮一千六百万斤，仅此一项，全乡的人均收入就减少五十五元。1984年，黑龙江玉米总产一百四十亿斤，计划收购玉米六十八亿斤，实际上只收上来三十六亿斤。去年民代国储的玉米已预付了粮款，但今春实际入库时，不少地方却没有那么多粮了。齐齐哈尔市有一个县，第一次统计全县人均收入是三百七十元，县委领导听了说：“怎么还没有邻县多？你们再算算。”于是，第二次就算到了四百一十多元，一下子提高了10％。我们的思索
我国农业底子很薄，又主要依靠农业自身积累发展，农民家庭不仅是消费单位，而且主要是生产单位。农民的收入大约只有40％能用于生活消费，合理和不合理的社会负担占10％—20％，其余部分用作当年生产费，有余力再逐步添置生产资料。实行“大包干”以后，农民除了从集体承包土地外，其他生产资料所有无几，需要各家自行购置，有的还要从集体背回一个很大的债务包袱。各级领导机关正确认识农村现状，正确估量农村形势，是关系到工作成败的一个重要问题。
党的农村工作中有一条受到农民拥护的政策，那就是各行各业支援农业。在发展商品生产的今天，更应当把这个政策切实贯彻执行。当然，这并不意味着要搞平调，刮“共产”风，而是要求各行各业进一步端正业务指导思想，帮助农民发展商品生产，搞好有偿服务，引导农民勤劳致富。切不可把增收节支、多得奖金的主意打在农民身上。各部门为农民办好事，要统筹安排，考虑农民的实际承受能力，量力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