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座位帖》书后 [复制链接]

第8版(副刊)
专栏：

《争座位帖》书后
刘征
唐太宗极力推崇二王书法，经皇帝一提倡，二王风靡书坛，一代书家多源出二王。颜真卿书法的来源说法不一，但他能一变古法，自树健帜，是公认的。颜书于丰肥中含着雄强的骨气，“大用外腓，真体内充”，足以方之。东坡有诗道：“颜公变法出新意，细筋入骨如秋鹰”，从细处看颜书，难得好眼力。
颜公书品高人品也高，这在历代书家里是罕见的。安禄山反，他在平原太守任上，联十七郡起兵，力敌叛军。李希烈谋反，他受命去劝谕，抗节不屈，被害。他是个刚正不阿的汉子。《争座位帖》要算是他书品和人品的统一表现。
据说真迹原藏在宋代安师文家，早已失传。石刻现存西安碑林。宋拓本早成墨林星凤，明拓本也已成稀有的珍品。我有个旧拓本，装裱十分讲究。有人说是明拓，有人说不象，在我则只是晴窗净几，偷闲展玩，借其刚劲之气一豁尘襟，如此而已。
古人曾说，《争座位帖》“气格当与《兰亭》并峙”，书法的高超姑置不论，单说说其中反映出的颜公的人品。原来这是广德二年（公元764年）颜公写给郭英义的一封长达1200字的意见书。按照制度，国家级的宴会，百官的座位依职位的高低是有固定的伦次的。郭英义到菩提寺行香，却“指挥宰相与两省召省以下常参官并为一行坐，鱼开府及仆射率诸将军为一行坐”，乱了伦次，特别是抬高了鱼朝恩的地位。这件事激怒了颜老头子——他那年55岁，在古人已是垂垂老矣。
郭英义其人，以军功拜尚书右仆射，封定襄郡王，史书说他“恃富而骄，于京师创起甲第，穷极奢靡。与宰臣元载交结，以久其权”。后来为剑南节度使，竟然占用了玄宗幸蜀时的旧宫，毁坏了玄宗的铸像和图画，越来越不象话，终至覆灭。鱼朝恩是个宦官，官阶是开府仪同三司（从一品），并充任观军容宣慰处置使，所以意见书里也称他“鱼军容”。宦官掌握兵权为患无穷，自鱼朝恩始。此人“性本凡劣，恃勋自伐，靡所忌惮”。这两个家伙权倾当世，气焰熏天，哪个敢说半句逆耳之言！
再说，这件事与颜公又有什么关系？他尽可以悠然自得地在一旁喝他的酒，他尽可以淡化政治，超凡入圣，达到“清空”的佳境，他尽可以览古碑，摹古帖，去研究他的书法——完全可以相信他在这方面的才能，弄它个“一级教授”是不困难的。然而他不。
他视权贵如草芥，拍案而起，仗义直言，对郭某毫不客气，用了许多激烈的言辞，指斥他“裂冠毁冤，反易彝伦”，犯了“振古未有”的大罪，与“清昼攫金之士”没有两样。大骂骄恣无度的郭英义是白天打劫的强盗。老虎头上拔毛，太岁头上动土，真是天大的胆量！
愤怒出诗人，愤怒也出书法的杰作。翻开《争座位帖》来看，因为是文稿，信手写来，随意勾抹，毫不矜持。郁结如老蛟盘窟，放逸如渴骥奔泉，挺拔如劲草当风，健美如寒梅负雪，千载而下仍可感到一股勃勃的英气跃然纸上。可惜古拓贵不可言，且欲寻无处，影印也只有粗劣的普及本。如取宋拓善本用宣纸套色影印，不仅会成为书法爱好者的奇珍，而且放在那些置人民利益于不顾、专事阿谀奉承以自谋名利者的案头上，也许会起一点净化灵魂的作用吧。（附图片）
颜真卿《争座位帖》拓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