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艰难历程中觉醒的人生——评长篇小说《古船》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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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楼主 倒序阅读 0 发表于: 1988-01-19
第5版(文艺评论)
专栏:

艰难历程中觉醒的人生
——评长篇小说《古船》
丁临一
张炜的长篇小说《古船》问世已经一年有余了。在竞相标新立异的当代中国文坛,一载风雨,常常足以使许多作品沦为明日黄花,而时隔一年我们重读《古船》,却愈发清楚地意识到,尽管对它的理解和评价上不无争议,但我认为,《古船》的问世,无论对于张炜的创作来说,还是对于我国当代长篇小说创作来说,它的意义都是不容忽视的。一方面,它作为问题小说与学者小说、写实小说与写意小说的结合,标志着张炜创作上一次引人瞩目的突破;另一方面,它从历史的、文化的综合角度去俯视当代生活,将对历史与人生的深沉反思结合起来,将艺术表现方法的继承和借鉴结合起来,从而以较大的生活容量、深刻的思想意蕴和独特的艺术表现,显现了我国当代长篇小说创作的新的美学追求。像张炜的其它作品一样,《古船》也仍然是作家信守着如涅克拉索夫所说的“你可以不做诗人,但是必须做一个公民!”那样崇高而执著的文学信念的产物,但已不存在如张炜早期创作中,那由于强烈的公民责任感的介入而导致作品有时失之于直露和理念的毛病。浓郁的、真挚的诗情与自觉的公民责任感融为一体,使得作家的勇气和热忱升华出了动人的魅力。
读过《古船》的人,大约印象最深的莫过于作品对于民族苦难历史的正视和描绘了。洼狸镇近40年的历史和新时期以来与粉丝大厂的承包生产相关联的洼狸镇人的现实命运,交叉融会构成了《古船》的基本结构线索。而随着这两条基本结构线索展开的生活画面,则大多是我们在历史教科书中、在迄今为止的大量当代文学作品中较少看到的一面,它包括洼狸镇的“土改”运动中的非常行为,包括“自然灾害”前后的年代里清醒者被逼疯、虔诚者被饿死,包括“史无前例”的年代中兽性对人性的普遍否定和空前规模的蹂躏,还包括新时期中洼狸镇的专制者们摇身一变以新的面目出现继续给人们制造着痛苦和灾难。不难觉出,作家是在极度的痛苦中,饱蘸血泪、一笔不苟地写出了那么多令人颤栗的场面,记下了那么多令人汗颜的荒唐行为的。为什么要这样做?作家借隋抱朴的口回答说:那么多人的苦难、人的羞辱、人的沦丧的史实,“镇史上都没有,这是镇史的缺陷。你千万不要小看了这一笔的有无,它会影响一代又一代人对镇子的看法。后辈人不明白老辈人,后辈人的日子就过不好。”隋抱朴的话是针对那个封闭、落后、健忘同时又善于自欺的洼狸镇人的普遍心态的,而正象洼狸镇的家族厮斗、兴衰史中浓缩着我们共和国建国前后几十年的历史生活的某一侧面一样,隋抱朴的良苦用心亦即作家之所以要选取与众不同的生活视角,对历史苦难秉笔直书,其意都在于希图“让历史告诉未来”。《古船》抒写洼狸镇史和洼狸镇人的心史,它切中了“镇史”的缺陷和洼狸镇人健忘麻木的弱点,这既需要勇气,更需要眼力,显然深深地体现着作家的严肃的历史使命感和忧思深远的为民族、为人生的思考。
当然,如果作家的思索仅仅停留在对民族艰难历程的表层再现上,《古船》便不可能具有这样沉甸甸的份量。作家还进一步地把对历史与对人生的反思联系起来,从而深入地探寻,为什么土地改革以来的几十年动荡时间里,洼狸镇人的“自发”或“半自发”的狂热劲头常常与极左路线一拍即合、从而一次次形成给自己带来灭顶之灾的可怕的社会漩涡?在精洁传神地勾勒出洼狸镇三大家族数十名人物的鲜明轮廓的同时,《古船》严格地遵从生活的真实,成功地塑造了赵炳、赵多多、隋见素、隋抱朴等一批文学形象,并且通过剖析这些典型人物形象而触摸到了中国几千年封建社会传统的宗法势力和农民文化心理意识的根源上。由于经济的不发达和政治的动乱,新中国一直未能有力量从根本上消灭这种传统的封建宗法势力并彻底改造农民的传统文化心理意识。反过来,洼狸镇的封建宗法势力倒每每凭借极左路线的力量兴风作浪,并且顽固地一次次以农民的传统文化心理意识在改造着革命、改造着新事物。赵多多在历次政治运动中总是如鱼得水,本能地感到“革命人民的好日子又来了”,甚至新时期里先进的企业管理方法也被他用作压榨、欺辱工人的新手段,就是明证。洼狸镇的艰难历程,洼狸镇人长期以来人性两极分化的趋向正是因此而形成——一方面是人的畸形创造力空前发达,人整人、人残人的新花样层出不穷,一方面则是人的正当创造精神极度压抑、萎缩和被扭曲。隋见素精明强干,心机却只用在为了老隋家而与赵多多争夺粉丝大厂上;隋抱朴富于才干,却怯懦地几十年缩身在磨房小屋里,洼狸镇风雨飘摇,一次次为政治内乱、经济危机所席卷。作家并不满足于深刻地剖析这一切,同时还在极力地通过鲜明的艺术形象和凝重的生活画面,升腾出一种强烈的主观情绪来诉诸于读者的心灵与良知。这种主观情绪的感染力甚至强烈到了这种地步,使得任何一个稍有良知的人都无法面对洼狸镇人的苦难无动于衷,都不能不在反思洼狸镇历史的同时萌发自我省察的欲望而无法仅当一名冷静的“看客”。艺术和生活、作家和读者在这里沟通了,我们在极度的不安和无尽的感慨中,首肯了隋抱朴那字字血泪、感人至深的自诉:“我们都是病人”,“病根太深了”。
在作品中,隋抱朴的形象无疑代表着一代人的思索,体现着作家的善良的心胸。作家正是通过隋抱朴这样一个虽然患有“怯病”,但却并不麻木自欺的农民知识分子对历史、对人生的思索,来完成与民族共反思、共忏悔的艰难痛苦的心灵蜕变的。隋抱朴作为自己家族的苦难与洼狸镇的苦难的受害者与见证人,长期被苦难压得直不起腰来,几乎放弃了人生的所有基本的需求。他当然并非是天生的仁者和先哲,他对生活的退避和忏悔的态度,在早期只能是出于对自己、对自己家族成员的一种保护心理。但生活的发展并不以他的愿望为转移,一次次的退避并不能阻止苦难的到来和延续,甚至在新的历史时期里弟弟隋见素还再次盲目地陷入家族厮斗的泥沼而不能自拔。在严酷的生活现实面前,隋抱朴的思索开始超出自己和家族的小天地而深入社会历史生活的深层。他意识到,在历史呼唤觉醒者、需要新人的关头,如果继续蜗居在小磨房里,无论是为了明哲保身,还是为了寻求个人解脱和道德自我完善,那对于洼狸镇来说都不啻是逃避自己的应有使命,是对民族苦难史的容忍,是一种变相的犯罪。从隋抱朴的沉默、焦虑、痛苦、忏悔直至最后挺身而出,在粉丝大厂面临经济崩溃的边缘时站到了自己应在的位置上,我们看到,立足于洼狸镇这片古老的土地,人的觉醒、人的解放需要经历一个多么漫长、多么痛苦、多么艰难的历程!隋抱朴的觉醒是洼狸镇历尽凄风苦雨后开的第一朵苦菜花,它表明,随着外部环境天翻地覆的变化带来的现代思想观念、现代科技文化的猛烈冲击,洼狸镇的变革、洼狸镇人的逐步走向觉醒和解放也是一种历史的必然趋向。读作品时,伴随着隋抱朴对民族苦难的咀嚼、思索和心灵的蜕变以及最终的人生自觉选择,我们时时可以感受到作家的强烈的、富于思想启示力的公民责任感的渗透,感受到作家的忧患意识和理想信念的熏陶,甚至还会时时身不由己地被作家一起引入那种“隋抱朴就是我”、“隋见素就是我”的反省与沉思的境界之中——尽管这多少有些令人窘困甚至是难堪,但它却显现着人生现代化的必然归趋,无疑是有益于当今人们摆脱灵魂的重负、迎接新生活的挑战的。
《古船》艺术上的特色亦是十分鲜明的。张炜继承了中国小说的传统,又较好地借鉴了外来的某些现代的表现手法,驾驭着一段漫长、复杂的历史生活而从容不迫,将诸多头绪安排得井井有条。作品中两条结构线索的互相交叉和人物场景转换自如,突出了作品的现实感与历史感融会为一的特点。整部作品既是写实的,又是象征的。作品描绘的生活面厚重繁复,情节不乏有滞实的感觉,但作品中叙事状人,匠心独具,每每有奇人奇笔出现,营构出外庄内谐或亦庄亦谐的氛围,令人耐读。《古船》的语言读来感到它既古老又新鲜,韵味很足,充满活力。张炜自己曾经说过:“一个人的著作塑造了很多人物,但最重要的一个人物从来都是作家自己。”是的,读了《古船》,我们不仅深切地认识了苦难深重的“洼狸镇史”和走向觉醒中的“洼狸镇人”,而且也进一步熟悉了一个有胆识和思想的作家。它所取得的成就和经验对我国当代长篇小说创作将是积极有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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