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印度鹿野苑和乔赏弥老人 [复制链接]

第4版()
专栏：

回忆印度鹿野苑和乔赏弥老人
金克木
“亚洲及太平洋区域和平会议”筹备会议即将在我们的首都北京举行，参加这个会议的印度代表团团长是著名数学家、印度和平运动领导人之一高善必教授。我从报上看到了这个消息以后，就回想起十年以前跟他的父亲憍赏弥老人在印度佛教胜地鹿野苑读书时度过的一段时光。回想起各族人民和平共居的生活的可贵。
当时，住在鹿野苑的有印度人、缅甸人、锡兰人、尼泊尔人、锡金人、中国人，也住过日本人和暹罗人，还有一位英国女士也有时住在那儿芒果林中她自己的一所小屋里。这一些国籍不同、种族不同、语言不同、宗教信仰不同、生活习惯也不同的人住在一个乡下小地方，按照帝国主义代言人所散播的理论说，应该是经常争吵闹纠纷和流血了。可是他们并没有互相感到“威胁”，没有感到不能和平共处。锡兰佛教徒主持的施诊所里面是印度锡克族
（锡克教徒）的人在治病配药。他们办的小学校中，教员和学生是印度教徒。佛教徒中有的严格遵守“过午不食”的戒律，有的可以允许吃荤，有的绝对吃素。念的经典和诵经方式也不相同。他们各行其是，互不干涉，也没有遵照“美国之音”所传播的世界主义，给神怪侦探电影小说和种族优劣论以独霸地位。
鹿野苑的秋天景色很像北京的西郊。每天黄昏，在田野间，在两旁种了芒果树的大路上，在古代塔寺遗址和新的庙宇之间，这些种族不同的人总是三三两两散步。直到夜晚来临，有的庙里钟声响起来，诵经声传出来，芒果林中一些小屋里亮起了闪烁的油灯光。到夜里，除了有时农家妇女在田边大声吓鸟和远处传来豺狗长嘷以外，这儿就是一片静寂，居民们都各自修他们自己的“胜业”。
这是杜鲁门之流所不能忍受的生活方式，是没有爵士音乐和夜总会的“落后地区”。幸而地下发掘出来的只有古迹，没有原子弹的原料，所以美国老爷们还没有注意到来“开发”一下，还让它暂时保全了表面的平静。不过警察局的侦探人员不时来打破它的和平空气。这提醒那儿的居民：不要以为鹿野苑是一所“桃花源”。
芒果林旁有一间小屋，屋里住着一位年逾七十高龄须发如银的老人，这就是憍赏弥教授。这位老人曾独自到缅甸、锡兰去寻求佛教经典和理论；曾在美国哈佛大学和苏联列宁格勒大学教过书；最后，在这间小屋的油灯光下给四个人讲过印度古典。四个人是一个印度人，一个锡兰人，一个英国女士，一个中国人——我自己。这位老人只用他所精通的一种印度古语和他自己家乡的一种印度现代语写文、著书，可是头脑中却阅历过三种截然不同的文化：美国资本主义文化，苏联社会主义文化，印度古代文化。他的书架上是全部暹罗字母的巴利语佛教三藏，还有印度古典，其中插着他在苏联时读的俄文“战争与和平”。他坚持印度古代文化中和平思想的传统，是公开地激烈地批评印度教最流行的圣典“薄伽梵歌”为鼓吹战争的书的唯一人物。不过，他在口讲指画古典之余，也热心谈论中国的抗日战争和苏联卫国战争，关心中国人民和苏联人民的正义战争的胜利。他说：“今天世界上最有智慧的人是谁？斯大林。”至于美国文化呢？他说：“有色人种不是人，这就是标准美国思想。能校出英文字母‘O’字是不是排印倒了头，这就是美国的名教授。”他在哈佛大学辛苦校印的佛典“清净道论”，只带回了最后的校样，而书在美国却至今不能出版。他在印度重印这书，哈佛大学就要和他打官司，控告他侵犯版权。他自然决不再去美国。倘若再去，美国国务院大概也不会给他签证入境的。
这位和平老人没有活到今天，没有看到和平人民制止侵略战争的伟大斗争，没有能参加到今天保卫各民族优秀文化传统反对美国堕落文化的光辉事业；但是他在艰难的战争岁月里早已表示过这样的思想了。他如果活到今天，一定会对美国强盗破坏和平摧残人类文化的罪行发出愤怒的正义的谴责的。事实上，他的长子高善必教授今天正是在实现着他的遗志。憍赏弥老人的和平思想是符合于今天世界人民保卫和平、保卫文化的要求的，可是，鹿野苑的情景今天是不是还和从前一样呢？美国流氓在朝鲜撒下了苍蝇蚊子蜘蛛来阻挠历史前进，是不是也企图在鹿野苑这样的地方撒下破坏和平生活的毒菌呢？
苍蝇蚊子蜘蛛的统帅们是敌不过拥有文化的人民的。历史只说文化科学发达要逐渐消灭细菌，从没有说细菌能够消灭文化。他们撒布带菌的蟋蟀，也妄想使人像蟋蟀一样供他们挑拨互相打架。这些没有头脑的匪徒不知道，人究竟是人，不是蟋蟀。
苍蝇蚊子蜘蛛的统帅们为了扩张财源，极力侮蔑并且隔绝各民族文化，阴谋扩大推销死亡的市场，他们仇视和平生活。文化交流使人互相了解而和平共处，因此他们也仇视文化。在“美国生活方式”中是容不下鹿野苑这样的地方和憍赏弥老人这样的学者的。用武力推销“美国生活方式”的强盗们不会不想到或早或晚或公开或隐蔽地破坏这种“非美”的生活方式；因为他们要证明，各民族不能和平共处，只有仗三K党的“保护”才能过“美国生活方式”。
我们就要作相反的证明，加强各民族间的文化交流和相互了解，保卫我们的和平生活。
鹿野苑的光景将永远美丽；刻着谁闹分裂谁就要被逐出团体（僧伽）的铭文的古印度阿育王的残断石柱，也将永远象征着憍赏弥老人所爱好的和平文化，矗立在古寺院遗址之间；而苍蝇蚊子蜘蛛蟋蟀和它们的老板们却是注定要在秋风中悲惨地死亡的。他们的末日快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