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才 [复制链接]

第5版(文学作品)
专栏：

　　选才
晋妮
一则朴素无华、未经任何装饰的招聘广告相继在广东的《南方日报》、《羊城晚报》、《广州日报》、《深圳特区报》刊出后，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设在广州市国际金融大厦七楼里的招聘公司顿时人头攒动，老中青男女济济一堂，大有“爆棚”之势。
惊人的广告效果产生于广告本身的惊人：年薪9000至10万诚聘国内人才。
更何况发广告的深圳超顺柴油发电机有限公司是投资方，为香港超顺投资有限公司的一家全球性跨国公司，有可能到国际市场上一展身手；招聘的数百名从普通文员、技工到部门主管、经理直至副总裁的各级技术、行政管理人才，有足够的位置可供挑选；更何况，还有在公司服务15年以上者可获每月1000元以上永久性退休金的许诺。
刚离校门的中专生、大学生，毕业多年的硕士、博士，在职或已离退休的高工、教授、新闻工作者带着学位证、聘书，带着种种能证明自己才能的技术成果、论文、作品，从天南地北四面八方涌来，任凭超顺公司评头论足，挑来捡去。
中国知识分子是有着深厚的文化道德传统的一个阶层，将清高乃至清贫引以为荣使中国知识分子“价廉物美”。
随着改革开放的到来，摆脱贫困直奔小康直至实现四个现代化已是国家和人民的当务之急。允许一部分人先富起来的政策给社会带来新的活力，但脑体倒挂的现象也给知识分子带来了新的困惑。都说知识分子是国家的财富，无价之宝，这“无价”却是通过“廉价”来体现，实在令人难以理解。
超顺公司招聘人才时对“优先录用者”明码标价，无形中对国内“人才廉价”的现状发起了一次正面冲击。
悬赏者显然对中国人才的现状和心态了如指掌，才在这小广告上做出大文章。
此人何许人也？
他，就是超顺公司一言九鼎的决策人、总裁吴谢冈。
关于吴总裁的身世，目前还是个谜；关于他的创业史，足够写一部书。他今年35岁，像许多新崛起的大企业家一样，毕业于“社会大学苦斗系”。1990年，他投资创办超顺柴油发电机有限公司时，对机电技术和兴办企业一无所知。仅仅两年时间，超顺公司已拥有先进的生产、检测设备，还拥有一支由高级机械师、工程师组成的200多人的专业技术队伍。他决策并参与研制的超顺柴油发电机集中外先进技术之所长，采用日本柴油发动机、德国电子调速器、获中国银质奖的兰州电球装配而成。发动机连续运行寿命是其他国产机的五倍以上，电压频率达国家一类移动电站标准；通过环保超低噪声监测。加之价格合理和包运、包换、包修、包退、包质量的售后服务，超顺发电机被称作“停电救星”，一起步就后来居上，在近乎“饱和”的机电市场打开缺口并独占鳌头。月产量从2台、20台到2000台。年产值过2亿元。产品远销中国各地、香港、东南亚、南美、中东等国家和地区。超顺公司一跃成为在世界各地拥有5家分公司、2家工厂的跨国公司，吴谢冈也成为十足内行的机电专家和企业总裁。
吴总裁并不承认自己才能过人，更不相信什么运气和机会。他只是认认真真力求完美地做好每一件事，什么时候动手都不嫌迟。若问他事业何以蓬勃兴旺，他的结论是：要占据广阔的市场，必须拥有质量过硬的产品。而产品质量和销量能否保证，取决于人才拥有的数量和质量。
吴总裁选择深圳宝安西乡作为超顺公司的第二个生产基地，看重的并不只是那里廉价的地皮和劳动力——东南亚等地还有比这更低廉的——他最中意的，是国内各个层次的优秀人才。中国知识分子的“价廉物美”举世闻名，这点他深有感触。一个美国硕士刚毕业参加工作与中国同样的硕士能力相差无几，收益相去甚远。他在香港出资几十万、上百万港元未能招到满意的助手。而国内用不到1／10就“搞掂”（办妥），这使他感慨万千。
先富起来的应该是为社会创造财富最多的优秀人才。他不怕承担“高价收买人才”“挖墙脚”的责任。也不怕有更好的单位用更优越的条件来挖他的墙脚。什么时候，国内也能用高薪争相聘请人才，以人才的竞争推动企业的竞争，中国经济的大规模高速度发展也就不仅仅是一种愿望了。
舍得下大本钱聘用人才，固然体现了吴总裁的诚意。可也不见得只要有高薪就能请到合适的人才。企业的形象、产品的销路、管理水平的高低，甚至总裁本人的个性脾气、处理问题的方式方法都可能影响人才的去留。找到一个得心应手的高级管理人员极不易，留住他并为自己尽心效力，就更难。这里头可不是一个“钱”字就讲得清楚的。
头一次见到刚过不惑之年、个头高高、风度翩翩的钱博士，吴总裁眼前一亮，便紧紧盯住不放了。这位新加坡籍的美男子，获得过商业行政管理、机械工程两个硕士学位，一个系统工程博士学位。又是在国内外大型外资企业做过10多年的高级管理人员。对于正在迅速扩张的超顺公司，实在是不可多得的理想人才。
面对钱博士，吴总裁可不敢亮出“高薪”这一绝招了——冲高薪来不一定有真才实学，有真本事的到哪里都能挣大钱。他如实讲了超顺公司的现状和前景，表达了殷切希望同钱博士共创大业的诚意。还亲自带他去参观了远在深圳宝安西乡的柴油发电机生产厂。
说来也怪，看到那建在荒郊僻壤，当时还工艺落后，管理混乱，用博士的话说“存在是个奇迹”的工厂，钱博士如同注射了一针兴奋剂，全身的细胞都活跃起来。当即表示愿意同吴老板合作，接管这个烂摊子。按部就班锦上添花的工作已经没有什么刺激性。他喜欢平地、甚至乱石滩上起高楼这类富有挑战性的工作。从头理顺一个、再扩建几个标准化工厂，用一片足够自己折腾的天地来证明自己也是个“小小超人”。
经过应聘考试他被任命为仅次于总裁本人的副总裁兼工厂总经理。年薪当然远不止国内广告刊登的标准。不过钱博士承认无论多高的报酬都不是他最终选择“超顺”的理由。更重要的是，吴总裁给了他百分之百的信任和自由。这在许多企业家都很难做到的。他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和能力去创造一个全新的企业，这比什么都宝贵。很快地，超顺柴油发电机厂迈上了程序化正规化的轨道，质量大幅度提高，产量销量直线上升。订单保证满负荷生产，产值利润不断翻番。钱博士的到来，从根本上促进“超顺”的腾飞。
外籍博士留在“超顺”还报知遇之恩。一些国内人才愿为“超顺”效力也另有缘由。刘君舍弃了国营海运局分给他的三房两厅宽敞的住宅，王君放着万人大厂厂长不当到“超顺”做个业务科长。让他们最终下决心扔掉铁饭碗来做聘任制的雇员，除了吴总裁从物质上对他们的价值给予肯定外，更重要的是他们得到一个能够让自己施展拳脚的地盘。拿高薪就得出高效率。“超顺”人手紧缺，往往一个萝卜几个坑，工作紧张繁忙。再没有勾心斗角的“闲情逸致”，无须打发人浮于事的空虚无聊，只要一心一意埋头苦干，财富就会源源不断滚滚而来——企业的和个人的。在这里，他们找到一种大有用武之地“干而优则上”的满足感——精神和物质上的同时拥有。
进了“超顺”，要在9000至10万这个相差10余倍的年薪里拿到哪一个档次，全看自己。如果满足于做抄抄写写给客人送送健力宝饮料之类的事（当然也需要人去做），9000也够了。如果能把与效益挂钩的工作搞得十分出色，突破10万也不足为奇。
陈君到“超顺”应聘的是一个小小的业务员。从零开始做推销。天南地北，没日没夜，为开拓市场四处奔波。渐渐地，他找到一套行之有效的推销方法。随着“超顺”产品质量提高声名鹊起，生意越做越顺手。半年多时间，他获得除底薪以外的奖金累计已达13万元。在今年全体“超顺”员工到广东增城过荔枝节的联欢会上，吴总裁又当众宣布另外奖励他一万元，或一次免费游欧洲。为鼓励人尽其能，总裁并不吝惜钱财。
要挣到超额的奖金必须付出超负荷的辛劳。在外资公司打工心情很难得舒畅。工作量是死的，压力是真的。特别在“超顺”这么个藏龙卧虎人才济济的大公司里，稍一落伍就可能被别人取而代之。进公司时大家都有平等的机会，但如果不去搏不去闯，无异于自己淘汰自己。
大规模地招聘人才，需要一种快速准确的鉴别方法。吴总裁选择了在考试上搞点名堂。专业知识已有学历学位证书证明，无须在此重复。他只用一些近乎拉家常似的小题让考生们在出其不易的情况下作出最真实的反映。
考题看似不难，其实暗伏“杀”机。
当他（她）在“您准备怎样对待一件从来没做过的工作？”问题下，回答先学后干或边干边学时，也许没有意识到已经错了。
当考题问“如果公司不能提供住房”或“您希望从哪个职位做起”时，他（她）的选择表现了个性而不是服从，他（她）的社会经验已跃然纸上。
当他（她）在“如果您被录用，最快几时能上班”后面写下一个急不可待的时间，他（她）的处境、在原单位的作用以及对工作的态度已大致表达清楚了。
也有人会在“您能接受的最低工资是多少”下面写出88888这么一个吉利的数字，在“您认为公司哪个职位最适合您”后写下“总裁”一职。不用说，答案已经非常准确地将他（她）的智商、能力和档次体现出来。
口试似乎也不着边际。东一句，西一句，没等考生“进入角色”，就已完毕。
吴总裁并不在乎这些试题的科学性、合理性，只把它当成一种判断考生优劣的感觉依据。比如考试人看不到小考题后面的深意，他的鉴别力已大打折扣；如果轻率地将试卷一挥而就，很难说明他会有认真的工作态度。还有字迹的工整与否，驾驭文字的思路是否清晰也能说明问题。考题深浅不一，只要肯花心思不会一无所获。可惜许多人连多动一下脑子的耐性都没有。吴总裁也并不需要考生的标准答案。100个考生可能会有100种答案。他重视的是考卷中透露出人的一些基本素质的信息。
有一份考卷的答案与考题南辕北辙，出奇地怪，总裁叫人把那个自认为“很丑但很温柔”，在一大堆博士、硕士、本科生中显得无足轻重的大专生带来面试。问他：“你对能否被‘超顺’录用有几分把握？”
大专生答：“百分之一吧。”“如果被录用你希望得到什么职位？”“最低一个吧。”
他明知道老总们都很重视下属的自信和魄力，却偏偏反着来。总裁从中了解了他的倔强和独立性，以及敢于实事求是的态度和谨慎的责任心。他得到了录用通知，而且是意想不到的要职：人事部助理，三天后，升任人事部主管，又过了三天，被聘为人事部副经理。
一位曾经在广告界红极一时的研究生前来应聘，他也属于那种一挥而就的气盛才子。研究生院的高才生不一定能在这张小小的考卷上有所作为。他被推荐到总裁面前，是因为他那滔滔不绝的雄辩口才以及一份遍及全国各地广告界联络名单。总裁不再问什么，交他一个在哪些新闻媒介上发出有关公司的宣传报导和业务广告的任务，电脑将会跟踪统计出这些宣传和广告所产生的影响和效益，以此证实他推销自己和推销公司的能力是否一致。
从“超顺”的产品研制成功并投入生产之日，不同规模招聘人才的工作就没有停止过。在已录用的人员中高学位高职称占有一个相当大的比例。不敢说个个都是精兵良将，起码大多数人都是具备了吴总裁所需要的“超顺素质”。那就是主动、灵活、服从，特别要有“知己知彼”的能力。吴总裁深知人才市场竞争之激烈，绝不亚于商品市场的竞争，谁能赢得人才，谁才能最终赢得市场。眼下超顺公司里最繁忙，最紧张的大概就数人事部了。源源不断的来信要一一拆阅，分类，归档，挑选出有价值的应聘者通知来考试。录取，试用，签约，再发广告，再拆信，无限循环。日理万机的吴总裁只要稍有空闲，就会将大堆的应聘信、考卷搬过来仔细审阅，认真推敲。
吴总裁对自己的事业成就不会满足，他对人才的渴求也不会减少。岁月的苍桑使他过早地步入了中年，看上去显得老成、持重、不苟言笑。与其说他是个不断进取的企业家，不如说更像个特殊的人才鉴赏家。